徐行与沈括的交谈,渐入佳境,颇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起初,沈括谈及《梦溪笔谈》中所录种种,言辞间尚有保留,多是浅尝辄止,不愿深谈。
他心中实有顾虑,怕这些被视为“奇技淫巧”的学问,恶了在被徐心中的印象。
若因此被贴上“不务正业”的标签,此番起复怕是要化作泡影。
昨日旧友李之仪的一席话,犹在耳边:“存中兄,如今这朝堂,若无有力者相保,是寸步难行的。”
“便是苏子瞻那般人物,行事也常将盛家二郎带在身边,其中分寸与风险,可见一斑。”
他沈括若要施展胸中所学,便须在朝中择一倚仗。
而自己因曾参与变法,又与旧党中人有故谊,早被新旧两党视为“首鼠两端”之人。
环顾朝堂,有实力庇护他施展抱负的,似乎唯有这位魏国公了。
所幸,随着话题深入,他渐渐发觉,这位于这些“奇技”竟也颇有涉猎。
譬如他提及《浸铜要略》中记载的胆水炼铜法,原只是在徐行探寻之时随口一提,未料徐行竟能接过话头,说得头头是道:“胆矾化铁成铜,古已有载。《淮南万毕术》言曾青得铁则化为铜,《抱朴子》亦云以曾青涂铁,铁赤色如铜。”
“沈大人此法,可是以胆矾水浸铁片,置换得铜?”
沈括心中一惊,此等偏门技艺,非专研矿物冶炼者罕有知晓。
他抬眼看去,徐行神色坦然,目光清澈,似是真心探讨,并无轻蔑之意。
话题渐广,从水利沟渠、天文仪象,到军械改良,无论沈括提及何项,徐行总能接上几句,见解虽未必精深,却往往角度新颖,切中要害。
尤以算学一途,徐行对于“隙积术”与“会圆术”的熟稔,更令沈括暗自讶异,某些思路之奇巧,连他这沉浸数算多年之人也觉耳目一新。
他哪里知道,徐行这番对答,多半是得益于前世信息爆炸时代带来的庞杂知识储备,堪称“博闻”却难言“专精”,真若要动手实操或深入推演,恐怕立时便要露馅。
这恰是现代人之常态。
知其然,亦略知其所以然,然多止于纸上谈兵。
两人越谈越是投契,直至孙清歌自义诊处归来,轻叩厅门提醒用饭,方才惊觉时光飞逝。
窗外暮色四合,檐下已挂起灯笼,晕黄的光穿透细雪,在庭院石板上投下暖融的痕迹。
徐行诚挚挽留沈括共用晚膳,沈括却执意告辞:“国公厚意,心领之。然初归京师,诸事未定。他日有暇,定当再来叨扰。”
“既如此,徐某不便强留。”徐行起身相送,“沈大人,万望保重身体。若得闲,可携著作过府,容徐某好好拜读请教。”
沈括闻此言,心中暖流涌动,深深一揖:“拙作粗陋,承蒙国公不弃。待归寓所,便命人将已整理之卷册先行奉上,请国公斧正。”
他耗费数年心血编纂此书,岂愿令其束之高阁、蒙尘生蠹?
徐行的重视,正可使书中那些关乎国计民生的实学,有上达天听,付诸实践的可能,这与他的夙愿不谋而合。
徐行点头,忽又问道:“沈大人曾主持编绘《天下州县图》,图幅宏大,内容精详,世所罕有。不知府上可有临摹副本?”
这地图的正本在大内宫中,沈括亦是凭借此图才得以行走秀州,得以摆脱软禁。
沈括面露憾色:“整套舆图二十幅,总图与分图皆在润州梦溪园旧宅。仓促奉召入京,未曾携来。国公若欲观览,待来年春暖,或可遣人往润州取来。”
“无妨,日后再说。”徐行不再强求,亲自将沈括送至府门,又吩咐魏前备好暖轿车马,务必妥帖送回寓所。
直至载着沈括的车轿消失在长街拐角的风雪中,徐行方转身回府。
行经前院时,却被候在一旁的于邵拦下。
“头儿,殴打盛二郎的那三人,有眉目了。”
徐行看了眼偏厅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盛明兰与魏轻烟、孙清歌的轻声笑语,显是在用晚饭。
盛明兰孕期已近七月,徐行近来有意让她少理外事,安心静养,连盛府都让其少归。
“去书房说。”他转身引路。
二人入了书房,掩好门。
于邵迫不及待禀报:“南山那边刚传来消息,昨日林全休沐,去了外城清水街的‘周记米铺’,在里面待了足有半个时辰。”
“出来之后,他又转道去了庾司提举官石豫府上,停留约半刻。”
“随后折返米铺,再出来时身边已多了个人,而那另一人,经辨认,正是当日殴打盛二郎的三人之一!”
“更蹊跷的是,今日午时,城南义仓按例发车运粮。十一车粮,七车入了城南安置点的官办粥铺,另外四车……却径直运进了那家周记米铺的后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