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分得清楚!”章惇抚掌而赞,“既然如此,怀松心中还有何顾虑,不能明言?”
“你我从来不论私交,只论国政,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行闻言,不由莞尔。
原来章惇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是在这里等着他,激他将未尽之言吐露。
“章相这是……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徐行摇头笑道。
“我登门至今,可是连盏热茶都未曾喝上,”章惇也笑了起来,指了指空空如也的桌面,“如此待客之道,究竟谁更像小人?”
徐行失笑,这才想起确实怠慢了,连忙起身走到门外,唤来女使速去备茶。
待他重新落座,奉上热茶。
徐行也不再犹豫,决定坦诚相告。
“殿上该说的,我基本都说了。”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未明言的,是我对辽军此番行动的推测,仅是一人之见。”
“徐某看来他们或许志不在攻打开封,而是想以大军兵临城下,在京畿之地制造恐慌为筹码,将我大宋重新逼回谈判桌前,迫我放弃丰州等地,乃至重议岁币。”
他将自己推测的结论和盘托出,算是做到了知无不言。
章惇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眉头缓缓锁紧,陷入沉思。
殿上群臣争论焦点多在守不守得住开封、该如何守,而徐行,却已跳出了具体的城池攻防,看到了辽国行动背后更深刻的政治意图。
章惇仔细思量,按照徐行思路来,好似真是那么回事。
然而,即便猜到了又如何?
这终究是阳谋。
辽军若计成,大宋纵有万般不甘,恐怕也不得不上桌谈判;若此计不成,辽亦是如此。
一切的根本,最终仍要落在战场上。
“所以,”章惇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徐行,“你怀疑朝中确有人通敌,并非仅是报复先前他们弹劾?”
“十之八九。”徐行语气肯定,“章相不觉得,时机太过巧合了么?我这边刚刚整顿京营,廓清积弊,尚未完全补足兵额、形成战力,那边辽国便已做好了倾力一搏的准备。”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可以说,辽国此策,唯有在这个时间段有效。待到来年,京营兵额补足,十万精锐驻扎城外,与开封城互为犄角,这八万辽骑再敢来,便不是奇袭,而是自投罗网了!”
三万与十万可是天差地别。
三万只得自保,不敢有半点其他的想法,而十万则不同,或阻,或围,操作空间可太大了。
“因此,你在殿上力主坚壁清野,”章惇恍然,“既是实策,也是故意说给那可能存在的内应听,意在威吓?”
“若辽军知京畿已无油水可捞,或许便会知难而退?”
“是,也不是。”徐行起身,也踱步到蔡卞那幅字前,仰头看着,“坚壁清野,是不得不为的防备之策。”
“辽军来与不来,主动权不在我等手中,再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至于威吓……或许有之。”
“这个内应,我已有些眉目,正想借朝廷决议,打草惊蛇,看看能否逼他露出马脚。”
“谁?”章惇瞳孔微缩,身体不自觉前倾。
徐行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眼前字画上“蔡元度”三个落款字,一字一句说道:“蔡、元、度。”
“蔡卞?!”章惇霍然站起,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绝无可能!蔡元度根基全在我大宋,新党前程系于国运,他通敌叛国,所为何来?岂非本末倒置?”
“他为何要这么做,”徐行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那就得请章相亲自去问他了。”
“不如……章相便代徐某走一趟蔡府,进去看看?说不定,还能偶遇两位贵客。”
“不去。”章惇断然拒绝,神色转为疏淡,“道不同,不相为谋。”
“章相与蔡学士同为新党中坚,如何便道不同了?”徐行揶揄道。
“我等变法,为的是富国强兵,泽被百姓。”章惇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而他蔡元度,为的不过是攫取权位,博取清名。志向迥异,岂可同路?”
徐行笑了笑,收起了怂恿的心思。
他走回案前,提起笔,在一张便笺上迅速写下几行字,吹干墨迹,递给章惇。
“既如此,还请章相将此建议,密呈陛下。”徐行正色道,“请陛下密令淮南东路高邮军,即刻抽调精锐,星夜兼程,搭乘漕运北上。”
“以运河之便利,或可赶得及。能调多少便调多少,不必张扬,秘密前往白马津驻扎待命。”
章惇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不解道:“既疑黄河或将冰封,天险不再,调兵前往白马津渡口,还有何意义?”
若黄河未封,白马津对岸黎阳尚有安利军两万防守渡口,高邮军渡河协防意义不大;若黄河冰封,辽军随处可渡,固守一两个渡口更是徒劳。
“此战胜负关键,皆系于天时。”徐行望向窗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而天时,最是变幻莫测,难以尽掌。”
“有备,方能无患。战局如棋,总要为自己,多藏一手底牌。”
他收回目光,看向章惇:“多做一手准备,便多一分胜算。”
“至于最终如何……且看天意吧。”
一声轻叹,几不可闻,却道尽了面对自然伟力时,人力有时而穷的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