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齐没死?”
“元度兄,只要冯齐活着,开口指认是你授意购买神臂弩。”
“届时,你买的到底是孩童玩具,还是杀人凶器,还重要吗?”景瞻声音平缓,却字字如刀,“提供刺杀凶器这个罪名,您怕是洗不脱了。”
不等蔡卞反应,他又取出另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礼单与数字:“还有这个……元丰八年,你出使我辽国,我方私下赠予的厚礼清单。”
“这些财物,你后来通过浙商冯亦诚分批出手,共计得钱四万一千七十二贯。”
“你没想到吧,冯亦诚当年的一举一动,就在我方监视之下。”
“前几日他出现在你府上,真是……天助我也。”
他看着蔡卞逐渐苍白的脸,缓缓道:“受贿、购买凶器的中间人证,行刺可用的凶器,我们这两个活生生的辽国细作,如今都在你蔡府。”
“人证、物证、动机俱全。”
“元度兄,你说,若此刻皇城司破门而入,官家是相信你蔡卞忠心耿耿,还是相信这一整套证据,相信你早已是我大辽埋在大宋中枢的……暗桩?”
蔡卞死死盯着那张七年前的礼单,指尖冰凉。
使臣收受馈赠,并非罕见,他也从未觉得有太大不妥,甚至认为以自己当时的年纪与地位,对方多送些是理所应当的投资。
他万万没想到,七年前的寻常礼节,竟在今日成为勒紧他脖颈的致命绞索。
“你们……到底想怎样?”蔡卞右手按在礼单上,声音低沉下去,“若想让蔡某做那等卖国求荣、任人摆布的木偶,大可不必。大不了一死而已。”
撕掉这张纸毫无意义,他一眼就看出这是新近抄录的副本。
“元度兄言重了,”另一辽人子濯开口道,语气显得温和些许,“我等只想在府上叨扰,暂避几日风头。”
“今日不知是何方人马,突袭了我们一处隐蔽之所,差点将我们堵在里面。”
“若非早有布置,此刻已成阶下囚。”
“皇城司的人?”蔡卞皱眉。
“不像,”景瞻摇头,“据手下描述,来人作风悍猛,配合默契,全是战场上下来的老手,更像是……军中精锐。”
“徐怀松?”蔡卞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徐行手下那支雄威营亲军。
“我等也作此猜想。”景瞻点头,“不过他想抓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你们既已暴露,为何还来我府上?徐行既能查到你们,保不齐也已注意到当日樊楼……”蔡卞心中警铃大作。
“实不相瞒,我们在城中的另一处据点,今日几乎被同时拔除,损失惨重。”子濯苦笑,“眼下……确实无处可去了,只得冒昧前来,请元度兄施以援手,容我等暂栖数日。”
“据点同时被端?”蔡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们刚遭重创,转头就去刺杀徐行?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刺杀徐行?”两位辽使闻言,同时愕然抬头,脸上写满了惊诧,“谁说他被刺杀了?我们自身难保,怎会再去行此刺激宋廷?”
蔡卞也愣住了:“不是你们?今日傍晚,徐行马车于东十字大街遇弩箭狙击,传言已重伤身亡。”
“绝非我等所为!”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迷惑。
“难道是……党项余孽?”子濯猜测。
“不可能,”蔡卞断然否定,“潜入汴京的党项探子,早被雷敬梳理过几遍,成不了气候。你们真当这汴京城是菜市场,谁想来就能来,想走就能走?”
“自然不敢。”景瞻叹息。
事实上,自赵煦亲政后,皇城司力量急剧膨胀,对外来人员的监控严密了许多。
他们若非有经年经营的身份掩护,恐怕一露面就会被盯上。
“那会是谁?”三人陷入同样的困惑。
“会不会是……”景瞻脑中闪过一个惊人的念头,骇然看向蔡卞,“赵煦自己?”
蔡卞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知。不过昨日徐行纳妾,官家确实派了刘瑗前去……名为道贺,实为察看。”
“呵呵……”景瞻发出一声不知是讥讽还是慨叹的轻笑,“你们南人,当真有意思。”
“徐行这般人物,若在我大辽,必是国之柱石,倚为长城。”
“而在你们大宋,赵家却似乎……一刻也容不下。若徐行真死,大宋自折栋梁,还有何可惧?自毁长城,果然是赵家祖传的好本事!”
“哼,”蔡卞冷笑反唇,“耶律洪基便容得下了?掷骰选官,忠奸不辨,诛妻囚子……若论“本事”,贵国主上也不遑多让。”
“若他是明君,二位此刻又怎会在我这宋臣府上,行此胁迫苟且之事?”
“早该在辽国中枢大展宏图了。”
“蔡卞!休得辱我大辽皇帝陛下!”景瞻脸色一沉,厉声喝道。
蔡卞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最终,蔡卞还是阴沉着脸,唤来心腹小厮,将两人安置在前院一处僻静的客房里。
待二人离开,他独自在厅中坐了许久,才起身往后院寻夫人商议对策。
客房内,烛火昏黄。
两名辽使相对而坐,脸上早已没了方才面对蔡卞时的几分强硬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与疲惫。
良久,子濯压低声音开口:“景瞻兄,蔡卞此人……真会受我们胁迫?”
景瞻摇头,神色凝重:“短时间内,为自保计,他或许不敢妄动。”
“但时日一长,恐生变数。蔡元度非简单人物,心高气傲,智计百出,岂会甘愿长久受人钳制?”
“那……白马津渡口之事,必须加快推动了,不能给他喘息回神的时间。”子濯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急不得。”景瞻叹息,“今日我们登门已是险棋。”
“若立刻再提此事,以蔡卞之智,瞬间便能联想到我军战略意图,届时恐怕会逼得他鱼死网破,一拍两散。”
“这些新党中人,与之前那些迂阔的旧党老臣不同,个个精明务实,心怀野心,极难操控。”
“可惜……当年三国谋划,竟被徐行一手搅和。若还是旧党当政,这大宋江山,还不是任我等予取予求?”
“现在说这些,于事无补。”子濯烦躁地摆手。
“是啊,”景瞻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几不可闻,“此番我大辽已是乾坤一掷,破釜沉舟。”
“若此计不成,丰州怕是真的要永远归了南朝了。”
“陛下他……真不该轻易撕毁檀渊之盟啊……”
两人相对无言,叹息声湮灭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