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了？”
于邵端坐在书房的方凳上，赤裸的上身肌肉紧绷，一道新鲜的创口自左肩斜划而下，皮肉翻卷。
孙清歌正用鱼骨针为他缝合，针尖穿透皮肉的细微“嗤嗤”声。
如此治疗他面色未变，却在听到魏前汇报时，眉头骤然锁死。
“嗯，跑了。”魏前咬牙，拳头攥得骨节发白，“那院子是早就备下的幌子。”
“后院柴房底下挖了三条暗道，分别通向城东、南、西三处废宅。”
“等我们的人追进去，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徐行手指在紫檀木桌沿上有节奏地轻叩，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片刻，他抬起头：“于邵，你伤包扎好后，去找一趟顾千帆。从他那儿取一架从染坊搜出的弩箭，交给赵德。”
“魏前，”他转向一脸懊丧的魏前，“酉时，你驾我时常乘坐的马车出府，往盛府方向去。”
魏前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头儿的意思是……”
“途中，让赵德在合适的位置，对马车射几箭。”徐行语气平静，“之后你驾车折返，路上不妨表现得……惊慌失措些。”
他确实没料到，本以为十拿九稳的瓮中捉鳖，竟让人从眼皮底下溜了。
如今敌暗我明，那两个辽国使者如同潜入暗夜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噬人。
必须把他们挖出来。
可在百万人口的汴京城寻两个有意隐藏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单靠他手下这些人，效率太低。
唯有让皇城司全力发动，或许才有一丝机会，哪怕抓不到，也能将这条毒蛇惊走。
而要他们出全力，须有足够的压力和理由，不能只靠几句含糊不清的“偷听之言”。
所以，与其被动等待对方出手，不如自己来导演一场“刺杀”。
届时，便是赵煦向皇城司施压。
敌国奸细已潜至天子脚下，公然刺杀灭夏功臣。
此事若不能雷霆处置，给出交代，往后朝中谁还敢力主战事？
大宋的国威与法度，又将置于何地？
再说，敌国能刺杀一个国公，自然也能刺杀一个宰辅，可以说汴京位高权重者皆可能是目标。
“遵命！”于邵下意识便要站起，却被孙清歌一把按了回去。“别动！线要歪了。”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是、是……”于邵立刻赔着笑，乖乖坐稳。
徐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转身走回书案前。
他将于邵带回的那些焦黑残页小心铺在宣纸上。
纸边卷曲炭化，字迹缺头少尾，难以辨认有效信息，唯有其中一页，尚有四个字依稀可辨“绕行满城”。
“绕行满城……”
徐行闭目，脑中迅速勾勒出北疆的地形图。
满城，太平兴国四年，宋军于此地大破辽师，耶律休哥铩羽而归。
满城地处要冲，控扼南下孔道。
辽军若想绕过它，自然可以，但后方尚有唐县、望都二城与中山府互为犄角，孤军深入，就不怕后路被截断？
除非……他们本就没打算纠缠，而是要凭借骑兵的机动优势，执行一次极其冒险的远程穿插。
他猛然睁眼。
河北东路虽有十数万驻军，可真正能追敌战骑兵不过万余，且分散各处。
而汴京守备……实则空虚。
倘若数万辽军铁骑不惜代价，沿太行山东麓急速南下，直扑黄河……
“不对。”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黄河天险，渡口皆有重兵，他们如何过得？”
于邵与魏前见他陷入深沉思绪，皆屏息静候。
待孙清歌利落地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丝线，两人悄然退出书房。
孙清歌看了一眼徐行凝立在窗前的侧影，无声地叹了口气，轻轻带上房门。
酉时初刻，一辆青幔云纹的宽厢马车，自魏国公府侧门驶出。
若有心人留意，会认出这是徐行惯用的车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