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堂的庭院里,盛明兰正小心翼翼地搀着盛老太太,在晨光熹微的廊道上缓缓踱步。
盛华兰刚走不久。
她在娘家侍疾数日,如今见祖母气色好转,袁文绍昨日又来请安,她思虑再三终是回了忠毅伯府。
“小皮猴,”老太太许是走累了,在廊架下停住脚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孙女脸上,“听说昨日你府上纳新人,热闹得很?”
廊架上攀缠的凌霄已过了盛期。
羽状叶片大半枯黄,蜷曲着挂在枝头,其间还缀着几朵干枯却未凋落的橙红色喇叭花,在虬结的老藤间固执地留存着。
“房妈妈,去搬把藤椅来,让祖母在这儿歇歇脚。”盛明兰没有直接回答,转头轻声吩咐身后的房妈妈。
待房妈妈应声离去,她才仰起脸,看着阳光穿过稀疏的叶隙,洒下点点晃动的光斑,轻声道:“形势比人强,万般不由人。”
“怀松与官家之间……生了些间隙。”
“这纳妾之举,有试探百官,亦有些‘自污’的意思在里头。”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既已给了她们名分,也不差这一个仪式了。”
“你能想明白这一层,祖母便放心了。”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底掠过一丝怅然,“万莫走了祖母当年的老路。”
她最怕的,便是这孙女,因一时意气,重蹈自己当年的覆辙,伤人,更伤己。
盛明兰闻言,嘴角浅笑:“祖母多虑了。”
“我哪有您那样的出身底气?不过是盛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女,有什么可不忿的。”她搀着老太太的手臂,向前走了几步让老太太能晒到更多日光,“再怎么说,我终究是徐府的大娘子。况且……”
她将这几日府中发生的事,包括那夜的凶险,事无巨细地向祖母娓娓道来。
原本怕老人家担忧而隐瞒,如今风波暂平,倒不如说开了,免得祖母胡思乱想,总担心她年纪小,在偌大的国公府里被妾室拿捏了去。
这顾虑,也算盛家的“老传统”了。
盛家的爷们儿,在宠妾这事儿上,可真的一点都不含糊。
随着明兰的讲述,特别是听到贼人竟意图火烧听雨轩,张好好为引开贼人毅然跳水时,老太太不自觉地攥紧了孙女的手腕。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听完,老太太喃喃重复着,眼中既有后怕,也有欣慰,“妻贤妾护,这便是兴旺之家的气象。徐家……家风甚好。”
这时,房妈妈带着女使搬来了那把惯用的老藤椅。
盛明兰指了指廊架北侧一处阳光恰好的位置:“放那儿吧。”
“祖母,趁日头好,晒晒背。”她细心扶老太太坐下,替她拢好膝上的羊毛薄毯,自己则在房妈妈递来的凳子上坐了。
“徐家如今就怀松一棵独苗,谈何家风?”盛明兰目光悠远,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是几个无根无依的女子,格外珍惜这遮风避雨的地方,互相护着罢了。”
正说着,盛紘一脸倦色,脚步微沉地从前院走来。
他先向母亲恭敬请安,细细问过今日饮食起居,说了几句贴己话,眉宇间却始终笼着一层驱不散的愁云,不多时便告退离去。
“你父亲啊,心里藏不住事。”老太太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昨日我便瞧他神色不对,今日仍是这副模样,怕是遇着难处了。他不说,我这老婆子也不好多问。”
“父亲被罢官了。”盛明兰将徐行告知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
“既如此,你便该去一趟,别让他干熬着悬心。”
“本是想先去安父亲心的,”盛明兰嘴角微撇,带着冷诮,“一打听,他在林栖阁那边,我便不好去打扰了。”
听到“林栖阁”三字,老太太沉默下来,只余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林噙霜是她当年心软收留的故友之女,这些年行事愈发没了分寸。
她心知肚明,这个孙女从未真正放下幼年时的旧怨,如今与林噙霜势同水火,怕是已打算要清算了。
“去吧。”老太太挥了挥手,闭目靠在藤椅上,“我就在这儿眯会儿,晒晒太阳,不用管我。”
有些事,眼不见为净。
盛明兰起身,径直往前厅走去。
果然,盛紘正在用早膳,林噙霜也在一旁陪着,布菜添粥,甚是殷勤。
“明儿可用过早饭了?”盛紘见女儿进来,连忙关切地问。
“用过了。”盛明兰淡淡应道,眼神掠过林噙霜,未作停留,径直走到盛紘不远处坐下,“父亲的事,怀松知道了,让我来传个话。”
盛紘立刻放下筷子,急切地站起身:“怀松怎么说?”
“怀松说,此事牵连不到盛家。父亲且在家安心休养一段时日,只当是寻常休沐便是。余下的事,他会处置。到时,父亲定能官复原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