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朝廷的自欺欺人而已。
土司拥有独立的军队、司法、税收权力,朝廷仅有名义上的册封和些许贡品,实则毫无掌控力。
“不妨以此《保甲新法》为楔子,”徐行继续道,“先在朝廷尚能控制的沅州等地缓缓推行,逐步渗透。”
“一则可以借此编练些熟悉山地作战的乡兵,以备不时之需;二则,或可撬动那些土司对地方的控制。”
“你想对西南用兵?”章惇眼神骤然深邃,身体不自觉前倾。
这个想法,与他心中某些盘算不谋而合。
熙宁年间,他曾奉命经制荆湖北路“南江”蛮地,对付向、舒、田等大姓豪酋。
起初试图招抚,却因使者处置失当,激怒酋长田元猛,导致使臣被杀。
章惇遂决意“三路进兵诛荡平之”,事后他设立沅州,将此地直接纳入州县统治。
那一战,他被同期的官员张颉批评为“南江杀戮过甚,无辜者十有八九,以至浮尸塞江”。
从某种角度而言,他与徐行确属同类人,为了达到目的,并不吝啬采用刚猛手段。
然而,在章惇隐含期待的目光中,徐行却摇了摇头。
“首要目的,并非用兵。”他清晰地说道,“而是登记人口、清丈土地,使那些被豪族隐匿的夷民,成为朝廷治下的编户齐民,而非私家部曲。”
“徐徐图之,以文教开化其民,以科举诱引其才。待民智渐开,知晓利害,朝廷只需稳坐高台,静观其变即可。”
“那些土司豪酋,平日压榨过甚,一旦其民心生怨,又得朝廷些许暗助……内乱自生。”
这是更为长远的“驱虎吞狼”之策。
朝廷以推行教化、施惠于民的高姿态介入,暗中瓦解土司统治基础。
待其内部矛盾爆发,两败俱伤之际,再从容收拾局面,代价要小得多。
“此事,需与兴办州县学、广设蒙馆同时进行。”徐行补充道,“如今京中待选的官员不少,不妨选派一些有干劲的,前往夔州路边缘州县,设立学堂,教化夷民。”
“此事在道义上占据高地,那些土司纵有疑虑,明面上也难以阻拦。”
谁愿永远背负“蛮夷”之名?
推行教化,当地夷民肯定是乐见其成的。
章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若徐行主张用兵,他必会极力附议。
但这套“文火慢炖”的策略……
“不过,”徐行话锋一转,似乎看穿了章惇的心思,“凡事需做最坏打算。若事态发展不如预期,那些豪酋冥顽不灵,甚至联手抗拒朝廷教化渗透……该打的仗,终究免不了。朝廷也应未雨绸缪,早作准备。”
“如何准备?”章惇立刻追问。
“自然是练兵。”徐行语气平静,“巴州、渝州等地多山,可派遣一位熟悉山地战法的将领前去,于彼处招募训练山地之兵。”
他那雄威军在西北之地可以大杀四方,可要是去了贵州那地方,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因地制宜,以夷制夷,方为上策。
徐行见章惇面前茶盏已空,执壶为其缓缓续上。
热水注入杯中,茶叶舒卷,清香袅袅。
章惇默然不语,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陷入沉思。
厅内一时只闻铜壶中炭火的轻微噼啪声。
片刻,章惇仿佛理清了思绪,抬起头,眼中恢复了惯有的决断。
他并未去碰那杯新茶,而是直接站起身。
“此事……或可一试。老夫需即刻回宫,与官家详议。”他言简意赅,朝徐行略一拱手,便转身向厅外走去。
徐行亦起身,亲自相送,直至府门。
看着章惇的马车辚辚远去,徐行独立阶前,心中忽然有些感慨。
如今大宋朝堂,看似争论不断,各方算计不休,然有趣之处正在于此。
人人皆怀心思,于框架内博弈,但涉及真正的国事边防,却又总能坐下来商议、妥协、寻一条可行之路。
皇权、相权、乃至自己手中的兵权,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虽有暗流汹涌,但水面之上,这艘大船,依旧在沿着既定的方向,缓慢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