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难得在汴京重逢,怎的好茶未凉、酒未温,便急着要走?”
蔡卞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疏离:“二位若以辽国正使之身莅临汴京,蔡某自当依礼款待。”
“然则如今两国交兵,锋镝未息,我等私下相会,极易招致误解,授人以柄!”
“恕蔡某无法久留。”
他言罢,猛地转向那位一直按刀不语络腮胡汉子,语气急促:“贵国欲求停战,根结不在旁人,正在我朝魏国公徐行身上。”
“如今宋辽兄弟阋墙之祸,皆因此人在背后唆使圣听,力主用兵。”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故而,尔等寻我亦是徒劳。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魏国公低头,或是……闭嘴。”
“至于尔等方才所提划界、岁币等条件,更是无稽之谈。”
“我大宋绝不会割让一寸山河,此乃朝野共识,百官共愿,望尔等莫存侥幸之心。”
他目光扫过两人,带着警告:“若再执迷不悟,二位此番汴京之行,非但注定铩羽而归,更恐惹来杀身之祸。”
“如今的汴京,早已非去年光景。”
“皇城司耳目遍布街巷,人员何止倍增?”
“蔡某甚至疑心,方才那冒失闯入之人,便是皇城司的暗探。”
话音未落,蔡卞已不顾二人故作姿态的挽留,略一拱手,便如避蛇蝎般,神色仓皇地转身疾步离去,袍袖带翻了桌边一只空杯,“叮当”脆响,滚落在地。
雅间内重归寂静。
待蔡卞脚步声远去,那白面文士与青衫男子对视一眼,非但无沮丧,嘴角反而同时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是不是皇城司,于他们何干?
他们甚至乐见其成,若真是皇城司盯上,蔡元度便更难洗脱干系,唯有更深地绑上他们的船,或为他们所用。
“子濯兄,蔡元度这番言语,你如何看?”白面文士敛去笑意,低声问道。
被称为子濯的青衫男子沉吟片刻,指尖轻叩桌面:“他所言不虚,徐行确是我大辽心腹之患。”
“我们虽借勋贵之事,施计离间了他与赵煦,令其君臣生隙,可是……”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浮上忧色,“宋廷百年军弊,却也因此事被徐行借势一举廓清了大半。”
“不知此番,我等是搬石砸人,还是……砸了自己的脚。”
“正是此虑!”白面文士喟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百年积弊,一朝动荡。”
“虽伤了他们君臣和气,却也去了腐肉。我怕此举,反助其刮骨疗毒,后患无穷。”
子濯沉默良久,窗外汴河的潮湿气息隐约透入,混着深秋的寒意。
忽地,他展颜一笑,只是这笑里带着唏嘘:“然则以章惇、吕惠卿等辈的行事作风,整军经武、革除积弊,亦是迟早之事。我们不过将其提前罢了,且毕竟成功离间了赵煦与徐行,使其君臣相疑,这总是一桩好事。”
“徐行确需除去,”白面文士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那始终如磐石般沉默的络腮胡汉子,“巴鲁,若行刺杀之事,有几分把握?”
络腮胡汉子巴鲁缓缓摇头,声音沙哑低沉:“目标出入皆乘特制宽厢马车,车身坚固,视野受阻。神臂弩于街巷之中,难寻必杀角度,一击不中,再无机会。且其府邸及日常护卫,现已全数换为雄威营悍卒,警备森严,以我等现有之人手,恐非对手。”
“子濯兄,暗杀徐行,实是下下之策。”白面文士接过话头,分析道,“只要他不亲临前线,在这错综复杂的汴京城内,对我大军直接威胁有限。”
“相反,留着他,或可成为一根搅屎棍,使其朝堂内耗加剧,于我有利。”
“可……我大辽与大宋这场仗,不能再拖下去了。”子濯长叹一声,愁容重现,“阻卜叛乱,愈演愈烈,眼看又将入冬,大军调度,围剿更为艰难。”
“今年恐难平定。东西两线作战,我大辽……比宋廷更耗不起。”
“那又如之奈何?”白面文士面露无奈,“朝廷如今咬定要收回丰州方肯罢休,主战之声高昂。”
两人相对无言,杯中酒液晃荡,映出两人凝重面容。
他们并不知道,仅有一墙之隔的雅间内,杜卫正如同壁虎般,将大半边身子探出雕花木窗,一只手牢牢扳住窗棂,耳朵几乎要贴到隔壁那扇微启的窗扉缝隙上。
赌徒自有赌徒的禀赋。
杜卫不仅目力超群,有过目不忘之能,一双耳朵更是灵敏异常。
昔日在赌坊,他有时能隔着厚重的骰盅,依稀辨听内里象牙骰子碰撞翻滚的细微声响,从而押下注。
方才闯入的瞬息,他已将那雅间内四人的面貌特征牢牢刻在脑中,此刻,他正屏气凝神,捕捉风中飘来的每一丝声音。
“徐行……心腹之患……”
“暗杀……把握……”
“双线作战……耗不起……”
关键词句断断续续,夹杂远处街市的隐约喧哗,以及掠过楼宇的秋风呼啸之中。
风声尤为恼人,时而将话音吹散,时而又带来一缕清晰。
杜卫眉头紧锁,全神贯注,将那些碎片尽力拼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