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国公府内红烛高烧,春宵缱绻之时,汴京另一处,正上演截然不同的戏码。
夜色中的樊楼,灯火璀璨如昼,丝竹管弦与欢声笑语交织,它是这座不夜城最繁华的象征之一。
于邵穿着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短打,像个寻常的帮闲或小贩,隐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樊楼入口。
他跟踪那个从刘记染坊出来的络腮胡中年汉子已有三日。
此人白日里在染坊做工,行为举止与寻常工匠无异,但于邵这种老行伍出身的哨探,却从其步伐间距,以及习惯性的扫视角落等细节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经过一定训练的人才可能有的下意识警惕。
今夜,这汉子下工后并未直接回其住处,反而换了身干净些的衣裳,七拐八绕,到了这内城最负盛名的樊楼。
一个每日汗流浃背的染坊匠人,若无特殊缘由,岂会、又岂能踏足此等场所?
见那汉子在门口略一张望,便低头快步走入楼内,于邵与不远处同样乔装改扮的杜卫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进展。”杜卫走近,于邵便声音压得极低开口道。
杜卫点点头,脸上惯有的市井油滑之气收敛,眼神锐利:“跟上去?”
“你进去,继续跟着,看他与谁碰面,谈些什么。”于邵快速吩咐,同时目光扫向樊楼侧后方那条较僻静的小巷,“我去后门守着。”
很多人,干了偷鸡摸狗的事,多半不愿走正门。
杜卫会意,整了整身上青色襕衫。
只是进去,却见那汉子正步入二楼一间雅间。
瞧了瞧身上打扮,他这像个略有家资却又不甚宽裕的读书人或小吏,混迹樊楼一楼尚可,上二楼雅间则有些勉强,但此刻顾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挂起几分略有酒意的闲散笑容,迈步穿过喧闹嘈杂的一楼大堂,向着楼梯口走去。
只是刚到楼梯口,便被守在楼阶旁的樊楼管事伸手拦住。
那管事身材健硕,目光带着审视:“这位客官,去哪个雅间?可有预定?”
杜卫心中微紧,脸上却笑容不变,甚至带着几分被拦下的不悦,微微抬高了下巴,用不耐烦的语气道:“小爷今日兴致高昂,诗兴大发,正要寻个高处,凭栏远眺,赏这汴京夜景,以助雅兴!”
“你且带我去个视野开阔的雅间便是,啰嗦作甚?”
樊楼作为汴京第一楼,迎来送往,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客人。
似杜卫这般自称“寻高处觅诗兴”的文人雅客或附庸风雅之辈倒也不少,尤其是在这秋高气爽的时节。
管事打量了他几眼,见其衣着虽不算华贵,但料子尚可,举止也带着点读书人的架子,心中信了五六分。
管事斟酌了一下,终究不愿轻易得罪文人,脸色稍缓,对着不远处廊下侍立的小厮招了招手:“过来,带这位客官去‘惊鸿’间,那里临街,视野开阔。”
那小厮满脸堆笑,小跑着过来,躬身对杜卫道:“客官,这边请,小的给您引路。”
杜卫心下稍安,跟着小厮踏上楼梯,来到二楼。
二楼比一楼清净许多,雅间门扉紧闭,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丝竹声或谈笑声,廊间熏香缭绕,灯光也更显柔和。
小厮引着杜卫沿着走廊向前,越过三间雅室后,杜卫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方不远处一间雅室的门扉似乎刚刚合拢,依稀记得那个络腮胡汉子进的就是这间。
他心中猛地一跳,脚步却不乱,在那雅间门前经过时,看似随意地放缓了脚步,耳朵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只有交谈声极低,听不真切。
小厮还在前方引路,指向更前面的一间:“客官,惊鸿雅间就在前……”
杜卫却突然停住脚步,目光落在那扇门上,门楣上挂着一块小巧的木牌,刻着‘听雨’二字。
“不必了,”杜卫打断小厮,脸上做出忽然兴起的表情,指着“听雨”间的门,“小爷忽然觉得,‘听雨’二字,更合我心境!就这间吧!”
说罢,不等小厮反应过来,竟直接伸手去推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唉——客官!使不得!使不得!”小厮脸色大变,急忙上前阻拦,声音都变了调,“这间……这间是有人的!是贵客早已订下的!”
只是杜卫却不管不顾已经闯了进去。
雅间内,酒气微醺。
杜卫莽撞闯入的刹那,室内四人神情各异,一人面色倏然发白,手中酒杯几欲脱手;两人眉头蹙起,目光惊疑不定;而那一直沉默立于阴影处的络腮胡汉子,则鹰目骤锐,右手已不动声色地按向腰间短刃的柄端,一股冰冷的杀意无声弥漫开来。
“客官!这间真有贵客在……”小厮追进来,满脸惶恐。
“啊……这、这……”杜卫适时地显露出十足的窘迫与慌乱,连连躬身作揖,“对不住,对不住!走错了,走错了!”
他语无伦次,在小厮半拉半劝下,踉跄着退了出去,还不忘带上房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却像重锤敲在蔡卞心上。
他“腾”地站起身,脸色青白交错,方才的镇定荡然无存:“二位,蔡某家中确有急事,必须即刻告辞!至于贵方所托停战斡旋之事……请恕蔡某实在无能为力!”
“哎——元度兄何必如此匆忙?”其中一位面皮白净的中年文士笑着站起,伸手虚拦,“我与子濯兄同你多年未见,正该把酒叙旧,一诉别情才是。”
“正是此理,”另一被称为“子濯”的青衫男子也从容接口,把玩着手中的青瓷酒盅,“当年元度兄出使大辽,我等可是尽了地主之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