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打开锦袱,揭开盒盖。
一方天青釉冰裂纹笔洗,静静躺在深色绒布上。
釉色温润如玉,开片自然如蛛网,本是上佳的雅器。
然而,仔细看去,那纵横交错的开片缝隙中,竟隐隐浸染着未能洗净的墨痕,像是经年使用的印记,又像是一种刻意的提醒。
灯光下,那些“裂纹”因墨色浸润而显得格外清晰刺目。
徐行眼神骤然一眯。
“陛下……这是何意?”盛明兰秀眉微蹙,也看出了不妥。
御赐之物,岂会以带有污迹的旧物充数?
这绝非疏忽。
徐行伸手将笔洗取出,在掌心掂了掂,冰凉沁骨。
他凝视着那些渗入“裂纹”的墨色,嘴角慢慢勾起一抹了然。
“陛下是在以物喻人呢。”他声音平淡,却透着洞悉之意,“你看这笔洗,开片纵横,看似裂痕遍布,触目惊心。”
“但实际上,这裂纹是烧制时便已注定,乃其天然纹理,并非真碎了。”
“只要小心使用,不去故意磕碰,它依旧是一件完整的好器皿,甚至因这开片,别具韵味。”
他将笔洗放回盒中,目光幽深:“陛下是在告诉我,如今我与他之间,就好比这开片笔洗。”
“看着间隙丛生,似有裂痕,但那并非真正的决裂,只是君臣之间难免磕碰的纹理而已。”
“只要我肯低头,回到正确的位置,小心维持,彼此依旧可以平安无事,甚至像这汝瓷上的开片一般,成为一段佳话。”
盛明兰看着丈夫,心中的担忧再也抑制不住:“怀松,你与陛下……到底怎么了?”
她素来聪慧,徐行不说,她便不问,但近日种种风波,加上今日这充满隐喻的御赐之物,让她深感不安。
君臣失和,对于臣子而言,尤其是手握重兵的臣子,往往是灾祸的前兆。
“没什么,”徐行转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未完全依照他的心意落子罢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需要一把听话的刀,指哪砍哪,砍完还能乖乖收回鞘里。”
“可我……突然不想只做一把刀了。”声音很轻,却带着决绝。
他将那象征君臣关系的笔洗随意抛回桌上,不再多看一眼,仿佛那并非御赐珍玩,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
如今他手中的筹码已然不同,无需再仅凭“天子近臣”的虚幻恩宠立足。
能保徐家周全的,已不是赵煦那变幻莫测的情分,而是西北那数万可为他效死的悍卒。
未来会是即将重启的丝绸之路背后巨大的利益网络,是今夜这些与他利益深度绑定的勋贵集团。
赵煦的多番试探、算计、朝堂上的打压,还有这充满训诫意味的“礼物”,让他感到厌恶。
那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儒家枷锁,或许能束缚住盛紘那样的文官,却再也束缚不了他徐行。
你要你的儒家思想,君臣相得;我便养我的五代遗风,强藩自固。
未来两百年,儒家最多只能背着你赵家幼帝跳崖投海,成就一番佳话,只有五代之武风才能在大变局之中乘风破浪,赢得一线生机。
“唉——!”盛明兰叹了口气,“那我多跑跑皇后娘娘宫殿吧。”
徐行与赵煦之间总要一个缓冲,盛明兰打算拉上皇后孟氏,来做君臣之间的缓冲带。
他摇了摇头,笑了笑,“不必委屈自己,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这便是拥兵自重给的底气,只要你有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心理准备,便不会患得患失,也无所谓这所谓的君臣缓冲。
如今他深刻明白,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宽仁之君。
宽仁只是因为你对他没有威胁而已,赵煦的位置历史任何帝王来坐,他或许都是如今下场。
不过,只要北方的辽国铁骑一日还在威胁边境,只要恢复燕云还是这个朝堂难以回避的国事,他手中的力量,就一日不可或缺。
所以,这烽火,不能熄。
于国,需要一个强大的外敌来淬炼军队;于己,这份迫在眉睫的危机感,正是他最大的护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