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开数十席,珍馐罗列,酒香四溢。
勋贵席位很快便觥筹交错,喧哗阵阵。
行酒令、射箭赌斗之声不绝,满是武人家风。
刘瑗独坐主桌,慢条斯理地品着酒菜,目光如静水深流,掠过每一席面。
他将黄庭坚那桌的清淡雅静与周遭的格格不入,一一收入眼底。
徐行周旋其间,敬酒、谈笑、应对自如,对他尤其恭敬有加。
但刘瑗看得出,徐行眉宇间并无惧色,唯有深潭般的平静。
酒至半酣,忽有勋贵起哄,要新姨娘出堂敬酒,这本是宋时纳妾宴上偶有的习俗,以示妾室恭顺。
徐行尚未答话,盛氏已从容起身,温声道:“诸位世伯世兄厚爱,本不当辞。”
“只是妹妹们,胆怯礼疏,恐扰了诸位雅兴。”
“不若妾身代三位妹妹,再敬诸君一盏。”
她落落大方,举杯环敬,既全了礼数,又护住了妾室颜面,更彰显主母之仪。
席间勋贵见此,亦顺势叫好,不再强求。
刘瑗冷眼旁观之后,又将目光投向桌独自小酌的清流四人,庭坚正与张耒低声论及某帖笔意,晁补之自斟自饮,秦观则含笑看着席间热闹,似在寻觅词句灵感。
他们置身此间,却仿佛独立于喧嚣之外。
刘瑗忽然举杯,遥遥向那桌一敬,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其听见:“闻诸位大人文章风流,今日听得只言片语,果然雅致不凡。我敬四位大人一杯。”
满席倏然一静。
这一举动,看似客气,实则是替赵煦问了一句:尔等清流名士,何以在此?
黄庭坚坦然举杯,神色自若:“刘都知过誉……今日国公喜庆,我等叨扰一杯水酒,亦是人间寻常事。文章在案,酒筵在席,本不相妨。”
答得从容,不着痕迹,既未否认与徐行的私谊,亦未将其拔高至政治同盟。
言下之意,我们来,只因这是“人间寻常”的喜事,与朝局无涉。
刘瑗呵呵一笑,饮尽杯中酒,不再多言。
徐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神色未变,只遥遥向刘瑗和黄庭坚两桌分别举杯,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终了,徐行亲送刘瑗至府门。
刘瑗临上车驾前,回身一笑,似随口言道:“国公今日,宾朋满座,武勋云集,更兼有名士添彩,着实风光。”
他与徐行有京营那一遭事,倒也不必向一旁的雷敬那般和洵。
徐行躬身,语气谦谨如常:“全赖陛下恩宠,及诸位同僚错爱。请都知务必转达徐行对陛下感激涕零之心。”
说罢,他皮笑肉不笑的作揖送别。
马车驶离,徐行直起身,望着消失在街角的宫车,眼中方才掠过一丝锐色。
府内,喧嚣散尽,唯余悬挂的红灯笼在轻轻摇曳,映照着笙歌暂歇后格外清晰的寂静。
白日的热闹与机锋,仿佛都被这沉寂的夜色悄然吸收、沉淀。
刘瑗走后,其余勋贵也相继告辞。
与刘瑗的绵里藏针不同,这些人大都心事暂去,酒意酣然,不少人已是步履踉跄,需由嫡子搀扶方能登车。
满载着对“丝路”前景的灼热幻想,他们的车马陆续驶离,留下一地清冷。
徐行回到府中,先去侧院与魏前等留下护卫的老兄弟喝了几杯慰劳酒,略作安抚,便匆匆转向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四女皆在。
盛明兰已褪去沉重的诰命服饰,换上一袭月白色的家常长袍。
魏轻烟、孙清歌、张好好也早已换下白日那身象征性的喜服,穿着舒适的衣裙。
“来,瞧瞧咱们官家,送了份怎样的厚礼。”徐行语气带着一丝玩味,他确实好奇,赵煦会让刘瑗带来什么。
盛明兰从案头捧过那个锦盒,入手颇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