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大朝会。
天色微青,文德殿前白玉阶下,已是冠盖云集。
然而今日的气氛,较之往常更多了几分紧绷。
许多官员的目光,不时瞟向班列中那个空着的位置。
魏国公、龙图阁直学士、翰林学士知制诰徐行,今日告病未朝。
“咚——咚——咚——”
景阳钟声穿透薄雾,庄重悠长。
百官整肃衣冠,依品级鱼贯入殿,分班肃立。
御座之上,赵煦已端坐如仪。
常例礼仪过后,殿中侍御史出班,朗声奏报今日待议事项。
话未说完,御史中丞来之邵已手持笏板,踏步出列,声音洪亮,带着激愤:“臣,殿中侍御史来之邵,弹劾魏国公徐行,滥权擅杀,屠戮功臣之后,残暴酷烈,有伤国体,有悖圣恩,请陛下严查重处!”
此言一出,殿中嗡然一响,旋即又迅速陷入死寂。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来之邵身上,又悄然瞥向御座。
自赵煦亲政以来,这已不是第一次有人弹劾徐行了,可官家却从未有过言语。
正当众人以为又要不了了之。
官家的声音自御座之上传来,听不出喜怒:“哦?细细奏来。”
“陛下!”来之邵听后深吸一口气,言语之中带着激愤,可眼中却闪过一丝兴奋。
今日与寻常时日似有不同。
“徐行清查京营积弊,本为肃清军纪、整饬武备。”
“然其恃宠而骄,借机泄愤,行径之酷烈,实为本朝百年所未有!”
他本想说千年未有,但想到五代之时,那个时代似乎一切皆有可能。
“一夜之间,汴京勋贵十七家,满门罹难!上至耄耋老翁,下至襁褓婴儿,尽数屠戮!血染街衢,哭声震天,京华之地,几乎成了修罗屠场!”
“此非执法,实乃虐杀!”
“陛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
“纵有罪愆,亦当明正典刑,依律论处,何至于不分首从,不问情由,尽数族诛?”
“如此妄为,国法何在?天理何存?”
他情绪激动,须发皆张,目光扫过殿中诸臣,尤其在盛紘身上顿了顿,继续道:“被屠勋贵之中,韩国公潘孝严,乃太祖太宗朝名将、忠武军节度使潘美公之后!”
“潘美公初随太祖定鼎,南征北战,从龙有功!”
“后随太宗灭北汉,出雁门,其功勋彪炳史册,乃太宗亲封韩国公。”
“其子孙纵有不肖,亦当念其祖上功绩,酌情宽宥,以彰朝廷不忘功臣之德!”
“徐行悍然灭其满门,岂非令天下武人寒心?”
“令功臣之后齿冷?”
“更有秦国公王师约,其先祖王审琦公,乃太祖义社十兄弟之一,陈桥从龙,开国有功,爵封国公,世袭罔替!”
“王公后人,纵有罪责,亦当由陛下圣裁,由三法司会审,岂容徐行私设刑堂,屠戮殆尽?”
“此等行径,与汉末董卓何异?”
“与北魏尔朱荣何异?”
“皆是恃兵权而凌国法,挟私愤以灭公义之权奸暴虐之徒!”
来之邵言辞如刀,将徐行比作历史上恶名昭彰的权臣屠夫,句句诛心。
殿中许多文臣闻言,脸上露出深以为然之色,甚至有人微微颔首。
勋贵跋扈固然可恨,但如此酷烈清洗,确实超出了文人心中底线。
赵煦静静听着,置于御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桌面。
他目光扫视群臣,见无人出声驳斥,眼中闪过一丝安心。
此时,另一名言官,殿中侍御史上官均也站了出来,与来之邵并肩而立。
他年纪稍轻,语气不如来之邵激越,却更显条理:
“臣,殿中侍御史上官均,附议来御史所奏。”
“徐行之残暴,非止于京营一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