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快去歇着吧,午膳便不扰你了。”盛明兰上前,替他轻轻掸去袖袍上的微尘,动作轻柔。
徐行转身离去,魏轻烟向盛明兰盈盈一礼,也悄步跟上。
徐行安然回府的消息,在汴京权贵圈中却是起了波澜。
那些亲眼目睹了罪臣被处决,而后被礼送回府的勋贵们,闻讯皆是心头一松。
英国公府,书房内父子三人亦在谈论此事。
张岩听完长子禀报,闭目良久,方喟然一叹:“竟真让他做成了……宫中走了一遭,全身而退。”
侍立一旁的次子低声嘟囔:“父亲,经此一事,我等怕是彻底被打上魏国公府烙印,今后怕是……”
“烙印便烙印!”张晚山心有余悸地打断弟弟的话,“你是没看见潘家、秦家府邸抄检时的惨状!”
“男女老幼,仆役杂工,几无幸免!我们能活着,已是万幸!”
“晚山说得是。”张岩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中带着疲惫,“从今往后,我们这些人家,算是与魏国公府绑在了一处。也好……有他在前头顶着风雨,等我百年之后,你俩也算有人庇佑。”
他看向张晚山:“为父老了,精力不济。日后与魏国公府往来,诸般具体,便由晚山你出面。”
“记着……多看,多听,多做,少说,更莫要自作聪明。”
张晚山肃容躬身:“儿子明白。必谨言慎行,凡事以魏国公之意为先。”
类似的话语与决定,在好几家勋贵府邸的书房或密室中上演。
无论他们内心如何纠结,是否情愿,在皇帝眼中,他们已然是徐行保下来的自己人。
这条船,既然上了,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有人忧惧无奈,自然也有人暗自欣喜。
午膳时分。
蔡卞几乎是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内院,一见正在绣架前忙碌的七夫人,便难掩兴奋:“娘子!娘子!徐行回府了!”
七夫人放下手中针线,抬起明眸,略带疑惑:“回府便回府了,夫君何故如此欣喜?”
“娘子有所不知!”蔡卞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精光,“那些勋贵,哪个屁股底下是干净的?”
“徐行昨夜杀了潘孝严、王师约一伙,却独独放了张岩、顾偃开等人,甚至连与他有姻亲的袁家也毫发无损!这里头若无徇私勾连,鬼都不信!”
七夫人拿起一旁的披肩,动作优雅地披上,沉吟道:“你的意思是……徐行借此案,结党营私?”
“必然如此!”蔡卞笃定道,“我早间往枢密院递送诏书,恰逢吕吉甫等人聚议。”
“陛下已将此案后续移交枢密院审理,必定是徐行那边出了岔子,捅了篓子,才收回成命。”
他凑近妻子,声音更低,带着一缕期待:“如此看来,我先前布下的那步闲棋……是不是可以往前挪一挪了?时机或许将至!”
七夫人看着丈夫眼中近乎炽热的光芒,心中暗叹。
徐行此人,竟已成夫君心头执念,日夜思虑,皆是如何扳倒对方。
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夫君且莫心急。依妾身看,关键还在三日后的大朝会。”
“徐行昨夜所为,酷烈骇人,台谏绝不会坐视。夫君首要之事,是静观官家如何应对这些弹劾,窥探圣意。”
“至于那步棋,”她目光变得慎重,“绝不能直接用在徐行身上。太过显眼,易引火烧身。”
“当以弹劾枢密院审理不力,畏惧徐行权威为由,徐徐图之。”
“眼下朝堂,风云诡谲,自保方为第一要义。”
蔡卞听罢,眉头微皱,摇了摇头:“娘子所言,我岂会不知?”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来之邵、上官均之流,皆是见风使舵之辈。”
“我若势弱,他们转瞬便会另投门户。”
七夫人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妾身明白夫君处境,亦知骑虎难下。”
“然正因如此,更需慎之又慎。”
“当今官家,非是仁厚宽纵之主。若无徐行这般强横人物,或还能显几分容人之量。”
“如今徐行强势尽显,官家为制衡,只会愈发朝纲独断,手段……恐更不容情。”
她望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夫君,棋局凶险,落子无悔。尔等所谋,当为活路,而非绝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