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回到府邸门前,朱漆大门静静矗立,门楣上的砖雕泛着温润的白光,仿佛昨夜那场厮杀都是一场幻梦,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头儿,回来了!”门外值守的雄威军士卒赶忙上前接过缰绳,脸上带着笑容。
“嗯,回来了。”徐行点头,翻身下马。
踏入府门的那一刻,先前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垂拱殿中的那番对峙,虽无刀光剑影,其凶险犹胜战场。
所幸,他此番争得了几分主动。
门房内,赵德正襟危坐,见徐行进来,立刻起身:“头儿,怎么回来了?”
“暂告一段落。”徐行脚步未停,向正厅走去,“你去安排一下,带着弟兄们,都去姚兕那里办理手续吧。”
赵德一愣:“手续?”
“退出禁军军籍。”徐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此事之后,你们再留于京营,难免被人记恨,明里暗里的构陷,恐怕接踵而至。与其日后受气,不如趁早抽身。”
他昨夜勾销京营老弱空额时,已顺势将雄威营亲军全体将士的名录一并划去。
如今京营账面上,只剩一万两千三百余实额,新一轮的招募,怕是马上要来了。
而他们这些“刽子手”,注定无法再融于旧体系。
赵德眼神一黯,随即又亮了起来:“明白了!那正好,兄弟们脱了这身皮,就来府上做个护卫,刀山火海都跟着头儿!”
“都来?”徐行摇头失笑,“四五百号人全挤进我国公府,官家夜里怕是睡不安稳了。”
他略作沉吟:“按例,我国公府可设三十二名在册护卫。这样吧,先留一百人,以护卫及家丁名义安置。”
“其余弟兄……苏州的田庄、各地的产业,总能寻个去处。”
“若有想解甲归田,回家奉养老小的,一律厚赠盘缠,全其心愿。”
“此事你细细去问,务必尊重各人本意。”
“得令!”赵德抱拳,脸上露出笑意,“头儿放心,我这就去办,府里守卫轮换着去,绝不耽误事儿。”
赵德领命而去,徐行这才踱入正厅。
只是盛明兰等人却不在厅中,他唤住一个路过洒扫的女使询问,得知女眷们都在后园。
穿过月洞门,远远便见李师师挽着袖口,正细心清理花圃中的秋菊。
徐行未去打扰,绕向园子深处。
凉亭旁,盛明兰正与张好好低声说着什么,魏轻烟静立一侧,手中捧着一盏热茶。
只是仍不见孙清歌身影。
“明兰。”徐行加快脚步。
盛明兰闻声转头,眼中担忧散去,化作柔和的光:“怀松,怎的回来了?都……了结了?”
“嗯,了结了。”徐行走到三女身边,深吸一口气,鼻端萦绕着她们身上熟悉的淡淡馨香,心中安宁。
“干干净净。”
“那就好。”盛明兰仔细打量他神色,见他眉宇间虽有倦意,却无郁结,心下稍宽,“我们在说好好妹妹院子的事。昨夜火势蔓延,她那处小院受损不轻,连带旁边那座空院子也烧了梁柱。”
她抬起手,在鼻前轻轻挥了挥,眉尖微蹙:“焦糊气味怕是要萦绕好些时日。我那院子还算宽敞,东边还有间干净的偏房,便想着让好好妹妹暂时移步过去小住。”
“敦教坊那处御赐的宅子,修葺动工还需时日,如今这家里却是不够住了。”
徐行对这类内宅安置琐事兴趣不大,目光掠过不远处焦黑的断壁残垣,问道:“樊瑞伤势如何?昨夜伤亡护卫的抚恤,可曾发放?家眷若有诉求,务必尽量满足。”
“抚恤已按最高例发放了。”盛明兰点头,随即补充道,“不过我有个想法,不如将他们的月俸转为长例,登记在册,发放至其八十岁。如此,家眷生活也有长久保障。他们是为护我们周全而流血,绝不能让其家人寒心。”
徐行深深看了妻子一眼,赞许道:“此法甚妥,比我原先想的一次性给足更为周全。便按你说的办。”
“樊瑞失血过多,一直昏迷着。”盛明兰又轻声道,“清歌妹妹正在他那小院为他煎药呢。”
她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桂芬姐姐家中……可还安稳?昨夜若非她拼死挡在院门,我们恐怕……”声音里带着后怕与感激。
“放心,都无事。”徐行明白她的忧虑,温言道,“连顾二郎的宁远侯府、大姐的忠毅侯府,亦平安。”
盛明兰明显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桩心事。
张家这人情,徐家是实实在在地欠下了,若是徐行当真如外界传言那般行了暴虐之事,她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心安。
“我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徐行目光在三女面上掠过,最后与魏轻烟交换了一个眼神,“昨夜至今未曾合眼,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