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纵火之贼,确然胆大包天,臣已下令,就地正法。”徐行低着头,语调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你……!”赵煦伸手指向徐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更有一股被公然忤逆的怒火升腾,气得手指微微发颤。
“不过,所幸此前臣已命人抄录部分案犯供状及证据。”徐行仿佛未见天子之怒,从容地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双手呈上,“只是,这上面所列之人,或尚未押解至京,或……已被陛下先前旨意提走。”
“臣特来复命,并上交此部分卷宗。”
赵煦死死盯着那叠纸张,胸膛起伏数次,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怒意,一把夺过,转身快步走回御案之后。
他指尖翻动,一个个名字掠过眼前。
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直到翻至最后一页,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冰刃般射向徐行:“就这些?”
“已尽在于此。”徐行平静答道。
“张岩何在?”赵煦的声音冷冽如深冬寒泉。
“顾偃开呢?”
“袁舟呢?”
他一连报出数个本在核心名单上的勋贵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皆无罪?!”
“依国法论,”徐行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点头,“他们……无罪!”
物证皆已“毁于大火”,如何定罪?
除非赵煦想绕过《宋刑统》,行构陷之举。
而此案经办人是徐行,要构陷,首先得过了他这一关。
“国法……好,好一个国法!”赵煦忽然大笑起来,笑声中却无丝毫暖意,只有冰冷的讽刺,“魏国公,真是……深谙国法啊!”
“微臣有罪,甘领死罪。”徐行口中说着请罪之言,背脊却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惶恐屈膝之态。
“死罪……”赵煦咀嚼着这两个字,声音低了下去,化作近乎无声的呢喃。
赵煦能杀徐行吗?
或许能,此时一声令下,门外殿前司诸班必能留下徐行,只是杀了之后呢?
他将面对的局面,怕是与安史之乱也不遑多让了吧。
精锐叛变,辽国虎视眈眈南下。
亡国之兆!
殿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门外竖耳倾听的刘瑗,早已冷汗浸透内衫,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万万没想到,徐行竟真敢如此行事,如此回话。
“怀松……”许久,赵煦再度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与失望,“你为朕分忧,夙夜操劳,劳苦功高,何罪之有?”
“自古功过不相抵。”徐行声音陡然提高,朗朗回荡在殿宇之间,“有过不罚,不足以正国法纲纪!国法不正,则民心不安,国本动摇!臣请陛下,依律责罚!”
“你是在怪朕……”赵煦喃喃道,神色复杂地看向徐行,“你是在怪朕,提走了曹、石、齐三家,是么?”
“朕是皇帝!”他猛地拔高声音,抓起御案上那叠徐行刚交上的“罪状”,狠狠掼在地上,“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天家亲情,莫非就不是情?!”
“朕只提走三人,你却……却放走了一群!徐行,你想做什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家有家规,国有国法。”徐行对散落一地的纸页看也未看,言辞铿锵,“为上者不正,则法度难存!法度不存,则民怨沸腾!民怨沸腾,则社稷危殆!臣一片为国之心,可昭日月,天地共鉴!”
徐行言语淡然,对于赵煦的突然暴起,未有丝毫惶恐。
“那也是因你行事过于酷烈,朕才不得不稍加干涉!”赵煦抓起面前那叠弹劾奏疏,一本接一本摔向徐行,“你看看……好好看看!今日政事堂送来的,弹劾你徐怀松的奏本,堆起来能将朕这御案淹没!”
“朕在这里,费尽心思为你转圜,替你挡下这滔天的口诛笔伐,你却在那里,与朕玩弄这等……这等孩童般的把戏。”
“徐怀松,你对得起朕对你的信重与期许吗?”
“微臣是在为陛下办事!是为大宋社稷剜除腐肉、清理积弊!”徐行猛地抬起头,第一次毫无回避地直视赵煦,眼中再无往日谨慎的恭顺,只有一片坦荡,甚至……带着一丝审视,“陛下此番言语,才是真正令臣……心寒。”
那目光,清冷至极,仿佛在评估一位君主是否称职。
四目相对,无形的风暴在殿中激荡。
一个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一个代表着桀骜难驯的军功。
空气凝固,时间仿佛停滞。
良久,竟是赵煦率先闭上了眼睛。
他站在原地,御案之旁,深深吸气,胸膛起伏。
当他再度睁眼时,眸中翻涌的怒涛已平息下去。
“忠言逆耳……”赵煦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听不出喜怒,“怀松今日这番谏言,倒让朕警醒。国法,确应重于私情。”
“此案既已如此,后续便移交枢密院,依现有证据审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徐行染尘的衣袍上,语气转为平淡:“怀松府上昨夜受惊,还为国事奔波,彻夜未眠。”
“想必已是心力交瘁,且先回府好生休憩几日,压压惊。朝中杂音,朕自会处置。”
“谢陛下体恤。”徐行躬身,行礼如仪,“微臣,告退。”
他转身,步伐不疾不徐,向殿外走去。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过门槛时,赵煦的声音自身后幽幽传来,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怀松……”
徐行脚步微顿。
“你……是忠臣。”
徐行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臣,自然是忠臣。”
话音落,他再无停留,迈步而出,身影消失在殿外。
赵煦独自立于空旷的垂拱殿中,望着空荡荡的门庭,许久,才极轻地低语道:“可惜……你忠的是国。”
“终究……还是辜负了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