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大营,中军大帐。
火把通明,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
徐行端坐案后,正提笔誊录着什么,神色平静,唯有眸底深处凝着化不开的寒冰。
帐下两人一站一跪。
一人须发斑白,面容清癯,虽被反缚双手,衣衫染尘,却挺直着脊背,眼神平静甚至带着审视,正是韩国公潘孝严。
另一人则年岁稍轻,体态微丰,此刻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颤抖,涕泪糊了满脸,正是秦国公王师约。
长久的死寂,只有徐行袖袍与案几摩擦的沙沙声,以及王师约压抑不住的抽噎。
终是潘孝严率先打破沉默,其声音嘶哑:“徐行……何必在此故作姿态?要杀我潘某人,给个痛快便是。”
徐行笔下未停,直到写完最后一字,方缓缓搁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潘孝严脸上,“既然韩国公一心求死,”徐行声音平淡无波,“徐某,自当成全。”
“来人。”
帐帘掀起,魏前按刀而入,甲胄铿锵。
“将韩国公拖出去,”徐行一字一顿,“五马分尸。潘氏一族,不论男女,皆斩。”
令下如山,冷酷至极。
魏前上前,一把抓住潘孝严臂膀。
潘孝严并未挣扎,反而仰天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帐中回荡,凄厉而怨毒:“徐行!你这莽夫!匹夫!北魏尔朱荣,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老夫在九泉之下,等着看你何时步其后尘,死于赵氏猜忌之手!哈哈哈!”
徐行闻言,唇角竟微微勾起一丝嘲讽的笑意。
尔朱荣?
倒是个有趣的比拟。
那些朝臣勋贵玩权术、弄阴谋、凭联姻织就关系大网,自己这般不管不顾,只以血还血的蛮横做法,在他们眼中,或许与那胡酋屠夫无异吧。
他不得不承认,在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博弈,他或许真玩不过这些积年的老狐狸。
那便不玩。
扬长避短,以力破巧便是。
潘孝严被拖了出去,笑声与咒骂渐行渐远。
帐内只剩下王师约愈发急促惊恐的喘息。
徐行的目光转向他,如同冰冷的刀锋掠过:“秦国公,你……也一心求死么?”
“不!不不不!”王师约猛地一个激灵,拼命摇头,眼泪鼻涕齐流,几乎是匍匐着向前蹭了半步,“魏国公!魏国公饶命啊!今日之事,全是潘孝严那老贼策划逼迫!与我无关,真的与我无关啊!国公爷明鉴!明鉴啊!”
他磕头如捣蒜,额前很快见红:“国公想问什么?下官……不,罪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求国公开恩,饶我一条狗命!饶我全家性命!”
与潘孝严的硬气桀骜截然相反,王师约将卑微乞怜演绎到了极致。
这也正是徐行将他留到此刻的原因,潘孝严那种人,心志早已如铁,问不出什么,也无需再问。
而王师约怕死,或许能挖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说些我不知道的,或是我感兴趣的。”徐行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语气随意,“至于空饷分润那些烂账,就不必赘言了。”
“说……我说……”王师约眼珠慌乱转动,搜肠刮肚,忽然想到什么,急声道:“我……我扒灰!我与家中次子之妻有染!此事隐秘,绝无人知!这……这算吗?”
徐行笔尖一顿,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随即眉头紧皱:“住口……此等污秽腌臜之事,我不感兴趣。”
“不……不说这个……”王师约哭丧着脸,汗水涔涔而下,“那……那国公您问,您问什么我都答!我真不知该从何说起啊!”
徐行心中暗叹,遇上这等极品,亦是无语。
“来人。”他不再废话。
两名亲兵应声入内。
“将秦国公带下去,给他纸笔。”徐行吩咐道,目光冷冷扫过瘫软的王师约,“好好想,仔细写……我要知道的,是你与潘孝严等人勾连的细节,你们这些年来除贪墨军资之外,还有哪些作奸犯科、祸国殃民之事。”
“若再写些无关痛痒的污糟事搪塞……”
“明白!明白!罪臣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绝不敢有丝毫隐瞒!”王师约连连磕头保证,态度恳切至极。
待他被亲兵架出大帐,离开徐行视线范围后,那满脸的惊惶恐惧竟如潮水般退去。
被押入临时关押的营帐,亲兵退出片刻的间隙,王师约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与期盼。
他在拖时间。
他在等,等宫中的反应,等大内的干预。
他亡妻是英宗长女,女儿是永嘉郡主,深得太皇太后高氏宠爱。
赵氏皇室,难道真能坐视一个郡主、太皇太后的女婿,被一个臣子说杀就杀?皇室颜面何存?
便是定罪,也需经过大宗正司点头,三司定罪。
这便是他心中最后的一线生机,一点侥幸。
熬过今夜,待到天明,消息传入宫中,或许便有转机。
大不了爵位不保,家产充公,但只要性命得存,便有将来。
这时亲兵端着笔墨纸砚进来,冷脸监看时,王师约立刻又换上了那副惶恐可怜、积极配合的模样。
他颤巍巍提起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在纸上工工整整写下第一行字:“罪臣王师约,少习进士业……”
竟是从幼年读书开始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