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锋利的短剑,深深没入他的心口,只余剑柄在外。
“魏……魏蛮子,”武旌脸色惨白如纸,每说一个字都显得无比艰难,鲜血不断从嘴角溢出,“此……此事因我而起……咱……咱不能拖累头儿……”
他涣散的目光扫过围在身旁目眦欲裂的兄弟们,断续道:“等会儿……你们该挨军棍的挨军棍……千万别……别乱来……”
“咳咳!”又是一口血沫呛出。
“啊——!!!”魏前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托着武旌的后颈,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自责。
不久之前,他们七人被关在这帐中,尚在互相打气说笑,认定只要头儿来了,必定能叫那薛家和姚兕好看。
武旌却突然站起身,指着他们鼻子怒骂,说这里不是无法无天的西北,头儿如今功高,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行事绝不能像以往那般由着性子来。
众人还笑话武旌经此一吓,胆子变小了,吵吵嚷嚷,不以为意。
武争执不过,便独自缩到角落,闷声不语。
其他人也没当回事,依旧口无遮拦,有人大放厥词,其中混不吝的郭南山更是满不在乎地嚷道:“怕个鸟!咱西北还有四万弟兄呢!姚兕和薛家能把咱咋样?”
谁也没想到,一直沉默的武旌竟像被点燃的火药桶,猛地扑向郭南山,两人扭打在一起。
众人慌忙将两人拉开,正七嘴八舌地劝解,却见武旌趁乱从怀中掏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剑!
“武子!把剑放下!别犯浑!”魏前急喝。
武旌看着他们,惨然一笑,喘着粗气说道:“南山……这事不能闹……头儿……是干大事的人……咱烂命一条……不能拖累头儿……”
他话音未落,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手臂猛地回缩,将那短剑狠狠刺入了自己的心窝!
“武子!!”郭南山目眦欲裂,扑到武旌身边,徒劳地用手去捂那汩汩冒血的伤口,哭嚎道,“我错了!武子你打我!你他妈起来打死我……我嘴臭,是我胡咧咧,你这是做什么呀……”
“南山……”武旌偏过头,看着涕泪横流的郭南山,竟扯出一道笑容,“听……听我的……都听我的……他们……是奔着头儿来的……咱……不能让他们得逞……”
“听!都听!武子你别说话了!求你了!”郭南山手忙脚乱捂着他胸口位置,血却从他指缝间不断涌出。
帐内其余人,此刻全都围在武旌身旁,人人双目赤红,脸上写满了悔恨与暴戾。
“是我……是我害了武子……”杜卫狠狠抽着自己耳光,涕泗横流,“我就不该带你去那赌档!不该啊!!”
若不是他撺掇,武旌不会去赌,不会与薛皮子冲突,不会……有今日!
这祸事本该落在他头上!
“魏前……劝……劝头儿……”武旌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眼神迅速涣散。
“武子——!!!”
“啊——!!!”
撕心裂肺的悲吼,终于冲破了营帐的束缚,在暮色笼罩的营地中回荡,惊动了远处巡逻的卫兵。
当两名卫兵疑惑地掀开帐帘,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地猩红,以及那六双充斥着血丝与疯狂杀意的眼睛。
两人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没命似的朝着中军大帐狂奔。
中军大帐内,新任马军都指挥使姚兕正眉头紧锁,盯着手中一叠厚厚的状纸。
纸上罗列的罪名清晰确凿,致人伤残、聚众殴斗、藐视上官……涉事者,正是魏前、武旌等一干徐行旧部;而苦主,几乎清一色来自薛家,只有一桩涉及高家子弟。
“英国公啊英国公……”姚兕放下状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脸上满是苦涩,“你这哪里是卸任交印,分明是给我留了个烧红的烙铁啊!”
他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想好怎么烧,别人就替他把火药桶点着了。
而且,这火还烧到了他身上,他找谁说理去。
这事若置之不理,薛家等勋贵绝不会善罢甘休,闹到枢密院乃至御前是必然的,届时他一个“渎职徇私”的罪名绝对跑不掉。
可若依法严办……军中殴斗致残,伤的又是勋贵子弟,性质严重,绝难轻判。
一旦重处,他便彻底站在了那位魏国公对立面。
眼下正值朝廷清算积弊、暗流汹涌的关头,天知道会引发何等连锁反应。
“唉——”他长叹一声,问身旁亲兵:“魏国公那边,还没消息吗?”
“回将军,尚未到营,属下再去辕门处看看?”亲兵回道。
姚兕挥了挥手,他现在只想尽快见到徐行,私下商议,看能否将此事压下,由徐行出面与薛家调解,私下了结。
这浑水,他实在不想淌。
亲兵刚出帐不久,一阵慌乱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帐帘被猛地掀开,方才出去的亲兵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个面无人色的巡逻卫兵。
“将军!不好了!出人命了!”亲兵声音发颤。
那巡逻卫兵更是扑通跪倒,结结巴巴道:“将……将军,死……死人了!关押的那些人里……有一个死了!”
姚兕闻言,霍然站起,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脚下甚至晃了晃。
“快!”他猛地回过神来,声音因急怒,“立刻禀报枢密院。”
这事他管不了了,让吕惠卿来抗魏国公的怒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