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山山脉如一道巨龙横亘北疆,其狼山、乌拉山、大青山诸段,构成了如今大宋防御辽骑南下的天然屏障。
丰州以北,是大青山。
山中隘口众多,最为关键的,莫过于“单于道”。
此乃连接漠南漠北的千年古道,路径宽阔,辽军百年来通行阴山南北,走的基本也是这条道。
此番为防辽军南侵,章楶重点布防的,便是此道与乌拉山与大青山之间的界谷通道。
至于其余崎岖小道,通行数千人马或可,欲使三十万大军顺畅通过,却需要大费周章。
而此次宋军惨败的正是单于道中新建五堡的其中三座。
一万守军,战死七千,只剩三千退回后方堡寨。
徐行缓缓放下邸报,还未来得及开口,户部尚书李清臣率先发难。、
李清臣属于温和派,他一向主张与民休息,对于战事特别厌恶,在其眼中,百姓之苦,多源于战事。
“陛下,北疆邸报所述,令人心忧。”
“臣仍以为,当此之时,我朝新定西夏,百废待兴,正宜与民休息,缓慢消化新得之地,积蓄国力。”
“与辽国轻启大规模战端,空耗钱粮,时不宜也。”
徐行皱眉侧目,凝视着李清臣,静待其下文。
果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向徐行,语气陡然尖锐:“丰州之地,乃至宁边州、杀胡口等处,本非我朝固有疆土,乃魏国公穷兵黩武擅取辽国。”
“若为息兵止戈,换取北疆安宁,以利我朝休养生息,暂弃这些新得之地,不失为审时度势之良策。”
“李尚书这是在怪本国公为国扩边了?”
徐行却是忍不了,吃的时候你们闷声不响,吃完后发现塞牙了,又怪他带来的肉柴了?
李清臣见徐行跳出来,再无顾忌,矛头直指徐行:“魏国公为我朝扩土之功,自是没错。”
“然则,大朝之时,魏国公面对辽使,言辞太过激烈,使得两国之间毫无转圜余地,彻底堵死了这和谈之路。”
“致使辽国恼羞成怒,大举兴兵!”
“此等罔顾大局,徒逞口舌之快的行径,岂非招灾引祸?”
“臣以为,魏国公对此番战事再起,负有不可推卸之责。其轻躁误国之过,不可不纠。”
殿内一片寂静,诸多目光聚焦于徐行身上。
“呵——!”徐行嗤笑一声,眼帘微垂,并未出言反驳,他倒要看看这群人还能说出什么高论来。
与李清臣争论当日与辽使是否该强硬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这位老臣求稳惧战的心思根深蒂固,非三言两语可破。
主要是历来辽宋战事,宋败多胜少,惧辽的又何止这些朝臣,大宋万万子民惧辽怕是不止一半。
然而,出乎徐行意料的是,一道冷峻的声音突兀响起。
“李尚书此言,在我看来可笑至极。”
出言者,竟是章惇。
他跨步出列,与李清臣针锋相对。
“得丰州之地时,辽军犯我太原,两国已交战多日。”
“魏国公遣军奇袭丰州,乃是攻敌之必救,行围魏救赵之策。”
“也正是此战成功,迫使辽军主力回援,解了太原之围,使得战火暂熄。”
“此乃扭转战局的典范之作,何来轻启战端之说?”
“依李尚书之见,莫非当时我朝就该坐视太原沦陷,任由辽骑在河东肆虐不成?”
他语气愈发激昂:“至于所谓对辽使大放厥词?”
“更是无稽之谈!”
“当日辽使耶律俨何等猖狂?”
“视我群臣如无物,动辄以百万铁骑相威胁,所求之物更是贪得无厌。”
“面对如此羞辱与勒索,我朝若有一丝退让,便是丧权辱国,徒令天下耻笑,令边关将士寒心。”
“魏国公据理力争,维护国格,彰显军威,有何过错?”
“难道要如李尚书所愿,卑躬屈膝,割地赔款,方是顾全大局?”
章惇一番话,竟将李清臣驳得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殿中不少强硬大臣,暗暗点头。
徐行心中亦是一动,不由得抬眼仔细打量了章惇一番。
这位此刻站出来为他说话,着实出乎意料。
观其言论,倒是就事论事,立足于战局事实与国格尊严,竟无半分私人恩怨掺杂其中。
这点令徐行刮目相看,虽在变法之事上章惇激进偏执,但在涉及国家根本利益的大是大非面前,头脑却异常清醒,比之吕大防等人强的不止一筹。
另一旁,御史中丞安焘眉头紧皱,似欲出列帮衬李清臣,却被御座上的赵煦抬手示意止住。
赵煦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徐行身上。
北疆战事,乃至整个西北战略,徐行是最初的策划与执行者,没人比他更了解其中关节。
“魏国公,”赵煦开口,声音平稳,“北疆军情,你如何看?可有应对之策?”
徐行见赵煦问询,思虑了一番,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眼下只有一个字——等。”
“等?”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疑惑。
“正是。”徐行语气笃定,“辽军自阴山南下,本就在章帅与我的计划之中。”
“只是此次兵力规模,较预估庞大了些。”
“但是,章帅经营西北边疆多年,熟于战事,对于御敌之道更是经验丰富。”
“微臣相信,其自有章法。”
“我等贸然干预,反易掣肘前线手脚。”
他顿了顿:“况且,单于道一线堡寨,并非尽失。”
“只失其三,尚有最后两座关键堡寨在手。只要这两堡不丢,丰州之地依旧高枕无忧。”
“即便……两堡皆失,辽军进入丰州平原,我西军主力休整已逾一月,士气正旺,以逸待劳,依托后续城防工事,未尝不能与辽军周旋,甚至寻机反击。”
“再说,我等将士,皆是百战精锐,不输辽军,一时胜败而已,不足为虑。”
何止不输,徐行感觉甚至更胜一筹,特别在城防之战中。
这份信任,源自亲身经历,宋之西军,可称精锐。
他才说完,蔡卞忽然出列:“陛下,魏国公所言有理,然则前线丧师失地,总需有人负责。”
“邸报明言,失陷三堡之防务,皆由都监许景衡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