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气氛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徐行预想中的发难并未出现,这让他倍感诧异。
朝议之上,唯有章惇就青苗法推行事宜做了禀报。
他驳斥了此前苏轼奏疏中所言及的诸多弊病,声称新法推行一切顺遂,未遇阻滞。
五百万贯本钱已悉数下发灾民,江浙受灾之地秋种已毕,未耽误农时。
末了,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徐行所在的方向,扬声道:“青苗新法,利国利民,成效初显。此前所谓种种弊端,多系道听途说,或乃一家之言,空口无凭,不足为信!”
徐行眼观鼻,鼻观心,并未接话反驳,甚至连眼神都未与章惇对上。
御座上的赵煦也未曾追问徐行意见,只是静静听着。
在徐行看来,此刻的章惇,已近偏执,宛如一个为“变法”二字所驱策的狂热之徒。
为了证明新法的“正确”与“必要”,他竟对弊端视而不见,仅仅以“秋种未误”这一短期结果,便否定所有潜在的风险。
等着吧。
徐行心中冷笑。
且待明年夏收,朝廷开始追索本息之时。
当那些被吏员与豪绅联手抬高了的利息,压得寻常农户喘不过气,当半年辛苦所得尚不足以清偿债务,将无数家庭逼至绝境时,今日被刻意忽略的“弊端”,自会以最惨烈的方式显现出来。
只是此刻,从结果论,青苗法似乎确实“无碍”。
至少,江浙水田之上,又是一片象征生机的绿意。
大朝会在一片看似寻常的政务议论中结束。
百官鱼贯退出大庆殿,徐行也返回玉堂当值。
本以为赵煦会召见他,询问王麻子之事。
按时间推算,那份精简过的供词,此刻应已送到枢密使吕惠卿案头了。
然而,整整一日,风平浪静。
未时三刻,徐行依例出宫,心中带着些许疑虑,再次赶往盛府。
盛府之中情形已有不小变化。
王若弗昨日已被盛紘强令送往城外农庄“静思”,而本已失势的林噙霜,竟被盛紘重新召回了府中主事。
徐行刚踏入寿安堂院门,便听见里面传来林噙霜带着哭腔的诉说。
“妾身幼时家道败落,孤苦无依,幸得老太太仁慈收留,方能在盛府有一席安身之地。”
“老太太于我,虽非生母,却恩同再造,胜似亲娘!如今母亲病重,我前来侍奉汤药,略尽孝心,乃是本分。”
“明兰,你何故屡屡阻拦?此举……岂非陷我于不孝不义之地?”
盛紘略带焦躁的劝解声也随之而起:“明儿,你小娘也是一片孝心,得知你祖母病重,急忙回府照料。”
“你身子重了,不宜过分操劳,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怀松交代?”
“这偌大府邸,总需有个主事的娘子来主持中馈,伺候你祖母,方不失体统。”
“不行!”盛明兰的声音斩钉截铁,极为强势,“祖母这几日最为关键,交给林噙霜,我不放心!”
“林噙霜,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着大娘子出了差错的机会重回盛府,我管不着,但祖母身边,你休想沾染分毫!”
她转向盛紘,言语不容置疑:“父亲,旁的事,女儿或可忍让,或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祖母之事,没得商量!”
“你若执意要让林噙霜近前伺候,女儿说不得,只好将祖母接去魏国公府静养。”
“届时盛家颜面有损,你可莫怪女儿行事荒唐。”
“盛明兰——!”盛紘低吼一声,似要发作,却又强行压下火气,声音透着无奈与焦急,“你……我还未死呢,你接祖母过府?”
“这是哪门子道理?”
“便是我死了,不在了,老太太也自有你二哥、三哥奉养。”
“你此举,是要将不孝的罪名扣在为父头上吗?”
徐行暗叹一声,知道不能再旁观下去。
再争执下去,这父女两人怕是要说些不体面的话了。
盛明兰素来识大体、懂隐忍,但那要看关乎什么事。
若涉及她自身,她或许能忍;可一旦触祖母,她便是一步都不会退让,莫说是父亲,便是他这个丈夫,怕也一样。
“咳咳。”徐行清了清嗓子,迈步走入屋内。
只见林噙霜正扶着女儿盛墨兰,站在一旁垂泪,模样委屈至极。
盛明兰则立于堂中,与盛紘怒目相对,眼眶已然通红,显然父亲以孝道相逼,让她既愤怒又委屈。
徐行径直走到盛明兰身旁,轻轻揽住她的肩膀:“莫动气,一家人,有话好好说。气话两头尖,扎了别人,也容易伤着自己。”
他转向盛紘,语气带着劝解:“岳丈,我知你是心疼明兰,怕她劳累伤身。”
“可明兰对祖母这片孝心,您也看得分明。”
“若不让她在跟前尽一份心,她心中反而更加焦虑郁结,于胎儿更是不利。”
“左右不过十天半月,祖母便能醒来。”
“便让她白日里在此伺候,略尽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