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骤然面临可能失去至亲,却让他恐慌了起来,往昔种种侵入脑海。
幼时读书的督促,成家立业的扶持,为官处世的点拨,历历在目,清晰如昨日。
没有这位胜似生母的老太太,焉有他盛紘今日?
只怕早已迷失在富贵温柔乡中,泯然于众。
生死之事,最能照见人心。
此刻的盛紘,赤红着眼,抛开了往日权衡计较,反倒有了赤子之心。
盛紘离去后,明兰也从偏殿走出,面色稍缓。
徐行迎上去,见她眼神探询,便安抚道:“太医说祖母年高,此番伤了元气,需得长时间静养调理。暂无性命之忧,你放心。”
盛明兰却听出了他话语中的保留,拉着孙清歌的手:“清歌妹妹,你也去为祖母瞧瞧。”
孙清歌点头,取了药箱,掀帘进入内室。
片刻后出来,徐行拦下她低声问:“如何?”
“无碍,性命应是无虞的,”孙清歌声音很轻,“怒动肝气,血热妄行。恰好西夏宫内的那部千金残卷中,有一道安神平肝、引血归经的方子,药性最为中正平和,正适合老太太这般年纪与体质服用。”
她顿了顿:“只是此番大损心神,苏醒恐怕需要时日,短则三四日,长则……十天半月也未可知。”
徐行心下稍安:“那便好,你快去开方用药。”
孙清歌点头,又返回内室,顺手放下了床帏。
徐行松了口气,退出正屋,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一丝凉意透过衣衫渗了进来,让他抖了个激灵。
他需要好好理一理这团乱麻。
不知过了多久,盛明兰在他身旁坐下,他才缓过神来。
“怎样?我说了,祖母吉人天相,会没事的。”徐行挤出笑容,握住她微凉的手。
“嗯,无性命之忧,便是万幸。”盛明兰环顾着熟悉的庭院,眼中却满是迷茫,“可是……盛家怎么办?祖母她一辈子的心血,眼看就要……”
徐行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紧了紧她的手,低声道:“明兰,我不会不管盛家,安心便是。”
“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自乱阵脚。”
“且耐心些。这幕后之人费尽心机布下此局,绝不会到此为止。狐狸尾巴,迟早会露出来的。”
他已理清思路。
离京之前,潜在的对头已被他清理。
如今有动机、有能力这般算计他的,无非朝中那几位重臣,或是那些失了智的勋贵集团。
至于官家赵煦……他相信对方不至于用如此阴损下作的手段。
既然是朝臣之争,他便不怕。
西北战事未歇,他徐行和麾下雄威军的价值与手段,那些人清楚得很。
他们未必敢真要他的命,多半是想打压他的势头,剪除他的羽翼。
此番将盛家拖入泥潭,恐怕正是为了斩断他在朝中“姻亲奥援”,让他孤立无援。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有人设计好的?”盛明兰震惊地望向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十之八九。”徐行将她略显冰凉的手拢在掌心,“别怕,有我在,天塌不下来。”
正说着,盛紘脚步踉跄地回来了,口中犹自恨恨低骂:“蠢妇……真是家门不幸……”
他瘫坐在另一张石凳上,双手捂脸,半晌才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看向徐行时,满是惶然:“怀松……此事,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夷三族”之罪,株连父、母、妻三族。
王若弗既已出嫁,名义上便已属盛家,不再算入王氏父族核心。
因此盛家尚不至有灭门之祸。
然而,此事对盛紘,尤其是对盛长柏的仕途打击,将是毁灭性的。
王氏是盛紘妻子,又是长柏生母,她卷入“谋逆”大案,这等污点,足以让两人前程尽毁。
即便不被立刻罢黜,未来的升迁之路也将彻底断绝,最好的结局,恐怕也是被渐渐边缘化,贬谪到偏远之地,了此残生。
盛家想要重回中枢,或许又要耗费三代人的心血与运气。
这也正是盛老太太怒极攻心的根本原因。
盛紘这一脉,承载着她毕生的心血与期望。
她当不顾家人反对下嫁探花郎盛怀仁,却遭遇宠妾灭妻之痛,亲子早夭。
守寡后,她过继盛紘精心教养,助他娶妻立业,踏入仕途,一步步将这个家族拉扯起来,眼看有了兴旺之象。
孙辈中,长柏勤勉有为,明兰姻缘际会嫁入高门,盛家正有望借势再进一步,跻身真正的名门之列。
岂料,一切都被王若弗一朝断送。
这如何不让她痛彻心扉,急火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