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确有旨意,我今日正欲安排人手启程。”雷敬如实答道。
“甚好。”徐行点头,“我听闻那蔡京在地方上贪墨无度,奢靡成风,民怨早有积聚。司公此番务必派遣心腹,仔细查探,务求拿到铁证。”
“蔡京一旦坐实罪名,陛下震怒,届时,我会谏言要整肃朝纲。”
“司公监视百官亦是为清楚朝中蛀虫早做准备。”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蛊惑:“届时,百官忠奸,朝野动向,尽在司公掌握之中。”
“这柄悬于百官头顶的利剑,指向何人,几分轻重……皆由司公一念而定。”
雷敬此人,能驱策他的除了“安危”,只有“权力”二字。
若不给他看到实实在在的权柄前景,怕是还会与他阳奉阴违。
徐行冷眼观察着雷敬面上逐渐浮现的激动与渴望,心知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只淡淡道:“其中利害,雷司公自行斟酌。徐某言尽于此。”
说罢,起身径直出了皇城司衙署。
昨日魏轻烟一番话点醒了他,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立足,单凭圣眷远远不够,必须有些“外力”,否则终究太过被动。
这怂恿皇城司监控百官,便是他想到的第一道外力。
搅吧,搅吧。
如今朝堂这水太过清晰明了了些,个个都是忠君爱国之臣。
怕是时间久了,他反而变成了那个人人喊打的奸臣。
至于赵煦得知后会作何想?
一个帝王,岂会嫌自己手中的刀锋太过锋利?
刚出皇城司衙门,便见顾千帆步履匆匆自另一条廊道转出。
两人迎面相遇,顾千帆立刻止步,躬身抱拳:“卑职顾千帆,见过魏国公。”
徐行停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指挥使辛苦。昨日有劳跑一趟。”
顾千帆一怔,忙道:“不敢当国公爷谢,分内之事。”
“当日千里送家书之情,徐某一直记在心中。”徐行语气温和,却带着试探之意,“不知顾指挥今日下值之后,可否赏光,容徐某一尽地主之谊,略表谢意?”
顾千帆眼中喜色一闪而过,几乎未加思索便道:“国公爷相召,卑职荣幸之至,随时恭候。”
他早已有心寻一稳妥靠山。
雷敬所行之事,树敌众多,在他看来并非良木。
如今徐行主动递出橄榄枝,正是他求之不得的。
“那好,徐某在府中静候顾指挥大驾。”徐行拱手作别。
顾千帆立于原地,目送徐行背影远去,脸上终是抑制不住地露出了笑意。
来到玉堂,蔡卞已在当值。
徐行面色如常,含笑与他打了个招呼,便回到自己书案前,铺纸研墨,开始撰写那份《保甲新策疏》。
既然赵煦开口索要,他便需认真对待。
其实王安石的保甲法,对于后世反而影响最为深远。
明清的里甲、保甲,至民国的保甲制度,乃至后世的基层网格化管理,皆可见其影子。
这套体系因其强大的基层动员与控制能力,被后世政权不断改造利用。
徐行要做的,便是偷梁换柱。
保留其组织外壳,彻底置换其内核,将军事动员,转变为促进生产、改善民生、增强认同的基层治理工具。
当然,也不能操之过急。
不能直接套用后世机制,步子大了容易扯着蛋。
还需得先让百姓从这新保甲中获得切切实实的好处,方能徐徐图之,逐步引导。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
未时三刻,徐行将写就的札子仔细收好,前往垂拱殿面圣。
殿中,赵煦细细览阅他的条陈,君臣二人就其中细节又探讨了一番。
徐行再三强调,此法推行切不可急功近利。
直至赵煦明确应允,徐行方欲告退。
出了垂拱殿,却被刘瑗低声告知国夫人亦在宫中,正与皇后叙话。
徐行闻言,出了大内,登上樊瑞等候的马车,吩咐道:“去拱辰门。”
勋贵女眷,多由北面拱辰门进出。
徐行在门外等了约一刻钟,便见盛明兰身着繁复的诰命服饰,在孔嬷嬷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宫门。
阳光洒在那云鹤锦诰命服上,更衬得她姿容端丽,气度雍容,徐行看在眼中,亦觉惊艳。
孔嬷嬷将盛明兰送至徐行面前,便恭敬告退。
自徐行回京,这位派来护卫盛明兰的女官便悄然撤回。
其中分寸,彼此心照不宣。
“还是进宫来了?”徐行上前,小心扶住妻子,向马车走去。
“并无不适,清歌也说需适当走动。”车厢内,盛明兰倚着徐行,轻声解释,“皇后娘娘如今害喜得厉害,闻不得半点荤腥,甚是辛苦。”
“唤我入宫说说话,也是想问问孕期调养之事。”
“你这头一遭怀胎,经验怕还不如孔嬷嬷呢。”徐行失笑。
“我这不是正经历着,能感同身受些么?”盛明兰柔声道。
夫妇二人相携回府,刚踏入前院,便见管事小蝶步履匆匆迎上前来,面上带着些许急色,压低声音禀道:“主君,大娘子,英国公府的张小公爷已在花厅等候了一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