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将徐行送至东侧一处营地,便即转身离去。
徐行驻足打量,但见这营地规制严整,辕门高耸,不远处便是那喧嚷的市集所在。
他正待举步入营,忽听侧后方传来一声熟悉的低呼:“头儿?”
徐行转身,只见赵德一手提着个油纸包,一手拎着个酒葫芦,正瞪大眼睛望着他,脸上满是意外之色。
“真是头儿!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赵德紧赶几步上前,脸上堆起笑容,只是手中的酒肉让他显得有些局促。
赵德是当初徐行留在京兆府的旧部之一,后来自己寻路到了天都山投军,被魏前留在了身边。
论功行赏时,他在三十三位中封赏最薄,如今只是个步军弓兵营的都头。
徐行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酒葫芦上,眉梢微挑:“军中禁酒,你不知道?”
赵德顿时苦了脸,藏也不是,不藏也不是,只得讪讪道:“头儿,这……今日不是休沐么,弟兄们……稍稍松快些。”见徐行神色不动,他连忙告饶,“属下知错,属下知错!要不……这二十军棍先记着?回头再领?”
“哼。”徐行不置可否,只伸手取过那酒肉,淡淡道,“去,把魏前他们都叫来。还有……武旌。”
赵德一听武旌二字,神色便是一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头儿,您是为武子的事来的?您可得替他做主,他是被那姓薛的下了套。”
徐行摆了摆手:“让他自己来和我说。去叫人,我要听他亲口说。”
“得嘞!”赵德缩了缩脖子,知道头儿这是要较真了,转身便往市集方向跑去,心下暗叹:得,兄弟们,自求多福吧,头儿这是来清账了。
徐行提着酒肉步入营地。
营中尚有不少军士不曾外出,他们或围坐闲聊,或擦拭兵器,见徐行进来,纷纷起身行礼招呼,神色间多是惊喜与亲近。
徐行与他们略作交谈,听得多是抱怨营中生活枯燥,远不如在西北时驰骋厮杀来得痛快,言语间颇羡慕那些仍留在边关的袍泽。
也有几人神色闪烁,欲言又止,最终只含糊提起家中牵挂,有退籍归田之念。
徐行心下明了,只能先温言安抚,嘱他们好生操练,言道西北战事尚未结束,要走也要等战事结束,领了朝廷军功再走。
不多时,赵德便领着魏前等七八人匆匆赶回。
一行人见到徐行,神色各异,有激动,有忐忑,亦有如魏前这般,满脸堆笑中带着几分心虚。
“走吧,魏指挥使,”徐行瞥了魏前一眼,语气平淡,“带我去你营帐坐坐。”
魏前与身旁几人对视,苦着脸紧赶两步跟上,凑近低声道:“头儿,您就别寒碜我了,这指挥使我当得浑身不自在,要不您今日就把我领走吧?”
“给您看家护院也成啊!”
徐行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接话,径自向前走去。
魏前无奈,只得在前引路。
一行人进入中军大帐。
帐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木案,旁有数只马扎,角落零散堆着些杂物,两只空酒坛歪倒一旁。
魏前抢上前,一脚将酒坛踢到帐角,又扯起袖子胡乱抹了抹主位,殷勤道:“头儿,您坐,您坐!”
徐行落座,并未理会他的殷勤,目光径直投向人群中那个总是带着憨厚笑容的汉子:“武旌,过来。说说,怎么回事。若真是有人欺到头上,我徐行虽已不在营中,也得去找他们讨个说法。”
武旌闻言,脸上那惯常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
他挪步上前,头垂了下来,瓮声道:“头儿,我……我赌钱了。”
“头儿,您不知道这西郊大营里头……”魏前急欲解释,被徐行一个冷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我……我把朝廷赏下来的银钱,全输光了,八十四贯。”武旌的声音发闷,带着深深的自责,“钱输光了,我想走,那开赌档的薛皮子就……就笑话我。”
“笑话你什么?”
“他……他说,‘螃蟹还有八只脚呢,你他妈就七根指头,也配来这儿耍?’我……我气不过,就推了他一把……”武旌抬起头,脸上满是懊悔与不解,“谁知道……第二天,他们就说,薛皮子半身不遂,瘫了。”
徐行目光扫向众人:“当时,谁在场?”
一个瘦高个儿迟疑着挪了出来,脸上带着讪笑:“头……头儿,武子去赌档,是我撺掇的。您要罚,罚我吧。”
徐行一看,气笑了:“杜卫!怪不得魏蛮子总骂你‘赌狗’!你……”他摇摇头,知道对杜卫这等嗜赌成性之人,说教已是无用,转而问道,“你说说,当时武旌推人,什么情形?那薛皮子可曾磕着碰着?”
“那狗东西没摔着!”杜卫提起此事,犹有愤愤,“赌档里挤满了人,根本摔不着!武子那一下,根本就没用多大力气,最后……”
徐行一听,这全是打掩护的,估计半句真话没有,直接挥手叫停,再次看向武旌:“你自己说,倒地怎么回事,别给我藏着掖着。”
“我推了他一下,然后他几个手下就围上来,我当时火气上来,就盯着薛皮子打……后来,被巡营的武德军弟兄拉开,带去了都虞候那儿,领了五军棍。”武旌老老实实道。
徐行转头又问杜卫:“武旌挨打,你帮没帮?”
“帮了!怎么没帮?”杜卫挺起胸膛,“薛皮子那几个爪牙,被我揍得不轻!”
“你们呢?”徐行目光扫过其余人。
“头儿,我第二天去寻薛家那嫡次子,就是我们马军的副都指挥使,借故请退军籍,跟他吵起来,动了手。”
“我去了那赌档,把新来的管事揍了。”
“我也动手了……”
见众人纷纷上前承认,徐行面色稍缓,点了点头:“还算有点兄弟义气,知道护着自己人。”
魏前在一旁忍不住插嘴:“头儿,武子向来手上有分寸,绝不可能一下把人打残!这事透着邪性,定是那薛家……”
“定是什么?”徐行打断他,“人家图武旌什么?钱输光了,就剩命一条?薛家要他一条命做什么?”
魏前被问得一噎,索性光棍道:“那我可不知道!反正我不信武子会失手把人打残!他要是故意打杀了,那倒相信。”
徐行发现跟这群莽汉掰扯不清其中关节,转而问道:“如今薛家那边,什么说法?”
“怪就怪在这儿,”另一人接口道,“什么说法也没有。不报官,不闹营,就像没这回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