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到,上任首日便须直面国策大政,且不可避免地要与章、吕二人对上。
此刻他才恍然,前日赵煦那番诉苦的话,并非闲谈,而是提前给他的警示。
兜转西北一遭,终究还是绕不开这朝堂上的政争旋涡。
保甲法,初衷本不难理解。
一在强化朝廷对基层的掌控,整饬地方治安;二在以较低成本训练乡兵,弥补募兵制耗资巨大,战力参差的弊端。
昔年王安石变法,十户为一“小保”,五十户为一“大保”,五百户为一“都保”。
各级保长、保正须由有财产与德行的“主户”担任。
外来无地的“客户”,则须附于保中,出丁效力。
家有二丁以上,则需出一丁为“保丁”,农闲时赴县集中操练三月,称为“番上”。
因之前替官府办事的乡兵头目常称“甲头”,故此制训练出的乡兵便称“保甲”。
然其实际推行,却弊端丛生。
“联保连坐”之条,一户犯禁,同保不举,则连坐受罚。
邻里因联坐相互监视,为自保或私怨而诬告成风,传统乡村赖以维系的宗族情谊与道德自律荡然无存,人人自危。
而且保甲头目之职,多被地方豪强、猾吏把持,他们借此权力盘剥乡里、转嫁赋役,朝廷本意为加强控制,反成了助长地方恶势力的工具。
此外,保甲法最易激起民变之处,在“地域”与“民心”。
西北边境虽然战事不停,但其余腹地,承平已近百载,百姓早不知兵戈为何物。
如今朝廷突然以近乎军事化管理之法施于安土重迁的农耕之民,强令其操练、巡夜、联坐,岂能不引起惶恐与骚动?
所谓“提升战力”,在徐行看来更是无稽之谈。
连耗费巨资、专职征战的募兵还有那么多积弊未除,指望这些训练仓促的乡兵形成真正战力来包边安民?
再者,王安石当年推行保甲,是与“裁汰禁军冗额”并行,意在以保甲之廉,补禁军之费。
大宋面临辽国军事威胁,京畿重地乃至河北诸路,能赖以御敌的,仍是那数十万禁军。
若在此刻裁撤禁军兵额,莫说赵煦,便是满朝文武,夜间谁能睡得着?
章惇等人还朝不过数月,便已急促恢复“青苗法”“市易法”。
旧法新行,诸多细则尚未理顺,地方官吏与豪绅勾结舞弊之事屡有上报。
百姓尚未消化前法,今又骤行“保甲”,如此急切,与当年王安石变法何其相似?
变法好不好先不说,急功近利,太过猛烈。
章惇等人,不会以为仅对旧法细节稍作修补,就能避免重蹈覆辙?
“不知二位相公所拟‘保甲法’细则如何?吾需知详规,方可草诏。”徐行心中虽已波澜起伏,面上却沉静如水。
他内心支持变法图强的大方向,但坚决反对在此时仓促推行新法。
然而,他这番问询,在赵煦听来,却似已默许赞同之意。
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但依旧示意刘瑗将那份奏议札子递给徐行。
徐行双手接过,展卷细读。
只见此法较之熙宁旧制确有几处改动。
推行地域由昔年的先于开封府试点,改为直接于临近辽境的河北东、西两路施行
保甲编制规模缩小,“小保”由十户减为五户,“大保”由五十户减为二十五户,“都保”由五百户大幅缩减至二百五十户。
札子中未提裁撤禁军之事,却新增了若干鼓励保丁“精练”的赏格条例。
然而,户数编制虽减,各级保正、大保长的员额及俸禄却没见相应削减。
大保长三千文,保正月钱七千文,编制缩小意味着同样范围的民户需要设立更多的保、大保,管理成本反而可能倍增。
这一调整,或许是担忧旧制“都保”辖五百户,保正权柄过重,易成地方一霸?
虽则札子中声明取消了最为严酷的“连坐”之条。
但在他看来,此法仍是弊大于利,绝非良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