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踏入玉堂的瞬间,便觉数道目光悄然落于己身。
他面色不改,眸光微转,已将内中情形尽收眼底,最终目光定格在东侧一位身着紫袍,须发皆白的老人身上。
此人便是另一位翰林学士,顾临。
依宋制,翰林学士院设学士二人,一位领“知制诰”实职,总领院事;另一位则为辅助。
玉堂内真正有品阶的官员并不多,除却徐行与顾临这两位正副学士,便只有翰林直学士蔡卞,以及三位专司誊抄诏令的翰林待诏。
至于那些负责文书传递、保管案牍、料理杂务的胥吏驱使官,则都在偏殿。
“顾内翰,蔡学士。”徐行展颜一笑,拱手为礼。
“徐内翰。”顾临与蔡卞亦起身还礼。
翰林学士地位清贵,同僚间多以“内翰”相称。
三人在堂内互相寒暄了几句。
蔡卞面上笑意温煦,引着徐行向里间行去:“徐内翰,此间便是您的视事书案,一应笔墨纸砚皆已备齐,若有短缺,吩咐吏员便是。”
“有劳蔡学士费心。”徐行步入以木制格栅略作区隔的独立空间,将手中那包紧要书信暂且置于案角,目光扫过。
虽非完全独立,但这番布置,已是难得。
“蔡学士,本官初来乍到,院中同僚尚未尽识,可否烦请引介一二?”徐行语气平和。
此前他称蔡卞为“使相”,乃是因蔡卞曾于神宗朝任中书舍人,那是客套尊称。
如今蔡卞本职是直学士,自当以现职相称。
蔡卞自无不允,含笑应下。
只是转身之际,眼中那抹未能全然掩去的阴翳与不甘,却恰好被一旁注视此地的顾临瞥见。
顾临心下雪亮,却只作未见。
他年事已高,经历不知多少争斗,如今已无心卷入这些权位之争。
更何况,他感觉自己这学士之位也坐不了太久。
所谓人老成精,不沾是非,明哲保身便是如此。
在蔡卞引介下,徐行与几位待诏一一见礼,寒暄数语。
正待蔡卞要领他去偏殿认认那些吏员面孔时,刘瑗的身影悄然出现在玉堂门外。
“徐内翰可已到院视事了?”刘瑗先于门外温声相询,待目光寻见徐行,微提声量,“徐内翰,陛下召见,请随咱家来。”
徐行见是刘瑗,当即颔首:“请刘都知稍候。”
他返身回到书案前,拿起那包书信,又向顾临方向颔首示意,这才随刘瑗出了玉堂。
蔡卞立在原地,望着徐行离去的背影,眉头渐渐锁紧。
依那日垂拱殿中情形,官家理当疏远猜忌才是。
怎么转眼之间,非但委以翰林学士重任,更频频召对?
思虑间,他目光投向徐行书案,那本应属于他蔡卞的位置……
徐行踏入垂拱殿时,但见章惇与吕惠卿已分坐御案下首,三人目光相接,各自微微颔首,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行上前,向御座上的赵煦恭敬长揖。
“坐下说话。”赵煦抬手虚扶,指了指右手边空着的那个圆凳。
“谢陛下。”徐行依言落座,手中那叠颇为醒目的书信自然引起了天子的注意。
“徐卿手中所持,似是文书?”赵煦问道。
徐行闻言,再次起身,双手将那叠书信并一份札子奉上:“启奏陛下,臣出京前,陛下曾谕臣留意京兆府尹吕大忠。臣暗遣孙昭远潜伏京兆,暗中监察。”
“后闻吕大忠虽有通敌之嫌,却苦无实证,无法定罪。”
“今臣手中这些书信,或可解陛下之忧,为国揪出蠹虫,肃清朝纲。”
刘瑗上前,小心接过,转呈御案。
赵煦目光在那叠书信与札子上略一流转,却未即刻阅览,“此事暂且不急……眼下有一事,章卿与吕卿联名上奏,建言恢复保甲之法,以强地方治安,备兵御辽,此乃大政诏令,需卿起草诏书,颁行天下。”
“来了。”徐行心头微微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