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最后一位访客,忠勤伯以及袁文绍夫妇,已是日上三竿。
自英国公府车驾离去后,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拨勋贵人家,徐行一一接见,笑容都快僵在脸上。
忠勤伯带着两人,便不是简单的勋贵拜访,还有姻亲关系。
徐行还得花费些时间招待。
至于之前那些男爵、子爵,徐行只是在前厅略坐片刻,寒暄几句,便吩咐门房以重阳糕回礼,全了礼数便罢。
回到前厅,徐行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比在西北连日奔袭还要疲惫几分。
“这还只是勋贵……”他揉了揉眉心,想到午后可能还有闻风而来的朝臣,顿时头大,当即唤来小蝶吩咐:“午后我与大娘子出门登高,若再有客来,不论是谁,一律记下名帖,以重阳糕回赠,就说主家外出,不便接待。”
这朝中之臣,本来也没什么交情,他是懒得应付了。
打定主意要出门躲个清静了。
“大娘子让奴婢来请主君,午饭已备好。”小蝶记下吩咐,提醒道。
“这就去。”徐行起身,摸了摸空瘪的肚子,这迎来送往,着实耗神。
餐厅里,盛明兰、魏轻烟、孙清歌,以及新入座的张好好,四人已在等候。
这是徐家自定的规矩,若无外客,便是一家人同桌用饭,图个热闹亲近。
徐行在主位坐下,目光掠过坐在末位的张好好。
她身姿依旧拘谨,握着筷子,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不知该不该动,该如何动的模样,显然是还未从女使的身份里转过弯来。
“张好好。”徐行夹了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先放到盛明兰碗里,然后才开口。
张好好闻声,立刻抬起头,眼里带着紧张。
“你入我徐府,是你父亲张敬的安排。如今既已登记入册,便是徐家的人了。”徐行语气平静,却带着定论,“往后,凡事当以徐府为重。我徐家没有,将来也不会有买卖妾室的规矩,生是徐家人,死是徐家魂。”
“既进了门,便是一家人。”
这话说得直白,却也安了张好好惶惑的心。
她之前经历祠堂一夜,又突然被告知成了妾室,昨夜独守空房到子时,心中七上八下,全然不知命运将她抛向了何处。
此刻听徐行明言是父亲安排,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些。
“好好明白了。”她低声应道,小心地看向旁边的魏轻烟。
魏轻烟正微笑着看她,还对她眨了眨眼。
张好好脸一白,又赶紧低下头去。
徐行不再多说。
有些隔阂与生疏,还是需要时间来消磨。
“等会儿,轻烟和好好,可要随我与大娘子一同出门登高送青?”徐行问道,这是重阳习俗之一,登高望远,佩戴茱萸,有送走青瘟、避邪祈福之意。
张好好下意识地又看向魏轻烟,魏轻烟这次没看她,直接对徐行道:“去!我都好久没出府门了,正好趁这重阳佳节,出去透透气,瞧瞧热闹。”
“我……我能去么?”张好好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不确定。
“去。”徐行笃定道,“你跟在大娘子身边,仔细伺候着。”
征询她意见,还不如吩咐来的干脆。
“是,主君。”张好好应下,这才小心地夹了片眼前的青菜。
盛明兰瞧她仍旧放不开,夹了一箸鱼肉和羊肉到她碗里,温言道:“你入府的日子也不短了,该知道府里的规矩。”
“既然是一家人了,便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她顿了顿,看向魏轻烟,话却是对两人说,“轻烟与你,如今是姐妹。她最在意的,便是徐家上下和睦安宁,断不会为难你。你们日后也要多亲近才是。”
这话由正室夫人说出来,便是定调,明确了后院相处的基调。
魏轻烟点点头,也夹了块笋片放到张好好碗里,虽未说话,但姿态已然摆出。
其实魏轻烟对张好好为妾并无反感,甚至当初救下她时,便有这个考虑。
她早就明白,以徐行的性情,纳妾是迟早的事。
若新妾室中有一个是知根知底,且曾受她恩惠的张好好,她如今‘如夫人’的地位便更稳固。
后来虽多了个孙清歌,但接触下来,发现孙清歌心思单纯,醉心医术,于争宠毫无兴趣。
如今局面,虽与最初设想略有出入,但大体仍在掌控。
张好好入门,便是她天然的盟友,为后续可能出现的妾室作攻守同盟。
只是那夜坦白,吓到了张好好,日后还得慢慢弥补才是。
对于暗害妾室,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蠢事,她是绝不会做的。
那等于自毁长城,更是触犯徐行后院安宁的底线。
午饭后稍作歇息,徐行便带着盛明兰等人以及几个贴身侍从,乘着马车出了府门。
孙清歌以腿脚不便喜静为由留在了府中。
一出门,汴京重阳节的热闹便扑面而来。
街道上行人如织,比平日多了几分节庆的喧嚣。
许多人家门前都悬挂着茱萸,空气里飘着菊花和糕点的甜香。
男女老幼,多有出游者,不少人身佩萸囊,头簪黄菊,笑语晏晏。
卖重阳糕、菊花酒、各色果子的小贩沿街叫卖,格外起劲。
更有那售卖彩帛制成的“重阳旗”的,小旗迎风招展,被孩童们拿在手里挥舞,平添许多色彩。
登高之人络绎于途,皆朝着城内几处稍高的土丘行去。
徐行一行人并未走远,他们的目的地是汴京城内颇有名气的登高之处——夷山。
说是山,实则是早年人工堆筑的一座土丘,但因位置便利,林木点缀,亭台错落,成了城中百姓重阳登高的首选。
车马到了夷山脚下,便见游人更多。
徐行扶着盛明兰下了车,魏轻烟与张好好紧随其后。
张好好今日换了身杏子黄的襦裙,虽不及盛明兰端庄,魏轻烟明艳,却也清新可人。
她小心地搀着盛明兰一只胳膊,履行着伺候的职责。
几人沿着修缮过的石阶缓缓上行。
沿途可见不少文人墨客结伴而行,指点秋色,吟哦诗句;也有寻常人家扶老携幼,带着食盒酒水,寻一处平坦之地铺开席子,阖家赏景。
秋高气爽,天朗气清,远处汴河如带,城内街坊楼宇尽收眼底,确有心胸一阔之感。
行至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这里建有一座“观澜亭”,视野极佳。
亭子周围已有不少人在此歇脚观景。
徐行正欲寻个稍僻静处,却听见亭内传来一阵清朗的笑语和吟诵之声。
“哈哈,无咎兄此句,着实精妙,将这秋日山景与眼前汴水结合,意境潇洒!”
“哪里哪里,不过是应景胡诌,比不得鲁直兄当年‘万里归船弄长笛,此心吾与白鸥盟’的洒脱。”
徐行脚步微顿,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抬眼望去,只见亭中围着石桌坐着四五位文士模样的人,正饮酒谈笑。
其中一人侧脸对着这边,气质疏朗,正是揭榜之日有过一面之缘的晁补之。
似是心有所感,晁补之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拘谨之色,立刻站起身,拱手道:“原来是徐……魏国公,不想在此巧遇!”
亭中其余几人也纷纷起身望来。
四人看向徐行目光复杂,蜀党领袖苏辙被徐行贬谪出京,照道理他们应该是恨极了他的,可正是因为他的规劝,蜀党成为如今唯一幸存朝堂的旧党。
徐行走近几步,拱手还礼:“晁先生,别来无恙。今日重阳登高,不想在此偶遇,真是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