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顾偃开坐在客位,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
这魏国公府陈设简朴,墙上悬挂的也非时下流行的名家字画,比起他那经营数代的宁远侯府,少了许多富贵气象。
他眉头微皱,心中忽地一动。
这般简素,是否会是徐行另有一番考量?
自己的侯府,是否太过张扬了些?
正思忖间,脚步声响起。
徐行一身玄色常服,大步走进厅来。
“宁远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魏国公客气了。”顾偃开起身还礼,“是顾某来得唐突了,望勿见怪。”他确实来得急。
自徐行回京,他便想登门,只是时机一直不妥。
今日重阳,他特地备了贺礼,一早便来了。
这番急切,自有其私心。
顾偃开是个务实的人。
当初徐行科举失意,言行“狂悖”时,他曾将其当作反面教材,严令顾廷烨引以为戒。
后来广云台之事闹得满城风雨,连累侯府蒙羞,他更是动了家法,抽了顾廷烨十棍,扬言再与徐行厮混便打断他的腿。
然而,世事难料。
自己中毒卧床,生死一线间,竟是徐行间接救了他一命。
这份恩情,他记下了,对顾廷烨与徐行往来之事,便不再阻挠。
甚至在徐行成为官家潜邸之臣,他还暗中鼓励儿子与之交好。
顾廷烨决心赴西北戍边,他本是不许的,但得知是徐行安排,他才全力支持。
因为他太清楚,一个武勋子弟要想在军中真正出头,朝中必须有人。
看看那些镇守一方的经略使,泾原路的范纯粹有乃兄范纯仁在京;熙河路的范育与旧党领袖吕大防关系匪浅;就连章楶,当初也是因与章惇“不和”,才得旧党信任,得以主持一方。
如今徐行势起,在他心里,早已将儿子的前程与这位得宠的臣子暗暗绑在了一处。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徐行能一举灭夏,功业彪炳至此,一跃成为勋贵中最为显赫的魏国公。
“今日冒昧打扰,一是恭贺魏国公荣膺殊爵,二来……也是想打听打听犬子廷烨的消息。”寒暄几句后,顾偃开便道明了来意。
“廷烨?”徐行略感诧异,“他……也未给府上传家书么?”自己当初是无暇顾及,但顾廷烨所在的熙河路应该未凶险至此啊。
“最初有过两封,报个平安。但自七月之后,便音讯全无了。”顾偃开眉头紧锁。
若非朝廷捷报频传,他都想派府中护卫去前线寻人了。
徐行回想了一下:“八月中旬时,我倒是在熙河路军报中见过廷烨的消息。”
“他驻守堡寨有功,屡次击退西夏游骑袭扰,斩获不少,得范经略夸赞。”
“之后我便奉诏回京,河西战事详情,确是不知了。”
“想来此时,应正随大军西进,经略河西之地。”
“若顾侯实在牵挂,不如写封家书,托人送至熙河路军中?”徐行建议道,随即又补充,“我如今身份敏感,却不便私下与边帅书信往来,以免惹人猜疑。”
这话说得坦率,顾偃开自然明白其中利害。
以徐行如今在西军中的声望,若私下与边帅有私信往来,朝中有些人怕是要坐不住了。
“有魏公这番话,顾某便安心许多了。”
顾偃开摆摆手,一封家书辗转前线,动辄一个月有余,等待反而更添煎熬,知道儿子大抵安好,且立了功,便是最好消息。
两人又叙谈片刻,顾偃开起身告辞。
徐行亲自送至府门。
临别时,顾偃开脚步顿了顿,转过身,压低声音。
“魏国公如今不仅功勋卓著,更得陛下信重,入值中枢,实乃我勋贵一脉难得的殊荣与契机。”他目光诚恳,言辞慎重,“今后国公但有所需,或有用得着宁远侯府之处,只需遣人知会一声。”
“顾某与京中诸位老勋,必当鼎力支持。”
徐行心中了然。
这才是今日拜访最紧要的一句话。
他以武勋之身破格进入文官决策核心,无疑给所有被“崇文抑武”国策压抑已久的勋贵集团,投射下了一线曙光。
恐怕今日所有登门道贺的勋贵,或多或少都存了类似的心思。
他们已不满足仅靠恩荫得些闲职虚衔,他们渴望真正的权力。
“顾侯言重了。”徐行略作沉吟,拱手道,“徐某资历尚浅,日后在朝中,少不得还需诸位勋臣前辈提点帮衬。”
“若有叨扰之处,定当先行请教。”
这话算是接下了这份隐形的联盟之意,但姿态放得低,留足了余地。
顾偃开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郑重回礼,这才转身上马离去。
顾偃开走后约莫半个时辰,英国公携夫人、嫡长子并女儿张桂芬,车驾抵达了魏国公府。
这次带了女眷,盛明兰便出面在后院接待国公夫人与张桂芬,徐行则在前厅与老公爷及其长子叙话。
东院花园里,秋菊开得正好。
盛明兰与张桂芬本就是闺中密友,相见无需客套,气氛比前厅轻松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