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兰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撅着嘴拖长了声音:“祖——母——!”
“坐下。”老太太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坚定,“越发没规矩了……哪有做姐姐的,跑到院子外头去迎接妹夫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安心等着便是。”
如兰只得委委屈屈地坐回凳子,眼巴巴望着门口。
好在并未让她煎熬太久。
不过片刻,徐行便与盛明兰相携出现在寿安堂的院中。
两人步入堂内,先恭恭敬敬地向端坐的老太太行了大礼问安,接着是王若弗,最后连华兰、如兰两位姐姐也一并问候到了,礼数周全。
“祖母,孙婿不孝,让您老人家跟着担惊受怕了。”徐行语气诚恳。
老太太仔细端详着他,见他目光清亮,神气完足,心下稍安,温言道:“男儿志在四方,为国效力,博取功名,封妻荫子,本是正理。”
“妻子身上的每一分体面,都是丈夫在外辛苦拼杀挣来的。”
“我们做亲眷的,牵挂担忧是人之常情,但这牵挂不该成了束缚你手脚的绳索。”
她这话,既是宽慰徐行,更是说给在场的孙女、儿媳听。
“孙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太太这才露出慈和的笑容:“我是要她们几个受教,你已做得够好了,没人能比你做得更好了。”
她感慨道,“寒门立志,本就步步艰难,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挣来的造化。”
正说着,外院传来盛紘透着喜气的声音:“可是我的好女婿到了?”
堂内众人闻声皆起身相迎,唯有老太太依旧安坐。
盛紘脚步生风地走进来,众人纷纷行礼,徐行亦执子婿礼。
盛紘一把扶住徐行,上下打量,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后怕:“昨日那场面……可真是!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
他昨日也在郊劳与告庙的官员队伍中,只是碍于场合,无法上前。
“累岳父大人挂心了。”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今日既来了家,定要好好……”盛紘说到一半,瞥见旁边女儿不赞同的眼神,立刻改口,“啊,对,怀松身上有伤,怕是不得饮酒。”
“那便以茶代酒,咱们爷俩好好说说话!”他这才转向母亲行礼问安。
礼毕,盛紘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徐行往前头书房走去:“走,怀松,前头说话清净。”
徐行也乐得如此,毕竟内堂皆是女眷,他久留不便。
到了书房,翁婿二人先叙了些家常,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朝堂。
“明日便是大朝会,也是论功行赏,定你封赏之时。”盛紘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羡慕,仿佛那即将受赏的是他自己一般。
“岳父大人可曾听到什么风声?”徐行对此也确实关心。
仗打完了,是该收获果实的时候了。
“都是同僚间私下议论,做不得准。”盛紘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却泛着红光,“不过都说,以你覆灭西夏这等不世之功,一个‘国公’的爵位是跑不了的。只是……究竟是不是能世袭罔替的‘永业爵’,还在两说。”
文官体系向来有些瞧不上依靠军功晋身的勋贵,觉得他们粗鄙,但心底里,对那份能福泽子孙,确保家族不衰的世袭爵位,又难免存着几分羡慕。
“到现在还没定下?”徐行有些意外。
明日就是大朝会,满打满算也没几个时辰了。
按理说,对他这种级别功臣的封赏方案,早该商议敲定细节了才对。
灭西夏之功,难道还不足以让那些争论消停?
“没定。”盛紘肯定道,“我下值时路过政事堂,里头吵嚷声隔老远都能听见。”
“似乎是章相公正和蔡学士争论什么,激烈得很。”
接着,盛紘便将徐行离京后这几个月朝中的风云变幻,捡重要的说与他听。
什么驸马王诜被贬儋州,郑雍贬梅州,王岩叟贬惠州……元祐一朝的旧臣,除了刘挚、吕大防两人,皆被清扫一空。
而执行这雷霆手段的,竟多是蔡卞的手笔。
“凡你西行以来窜逐臣僚,皆由卞启齿之后施行。”盛紘语气复杂,不知是感慨蔡卞的狠厉,还是羡慕其权柄。
徐行听得有些愣神。
好家伙,蔡卞这是杀疯了啊!
那个喊出“他日安能奉陪吃剑”的章惇呢?
章相公的炸毛属性难道收敛了?
当说到盛长柏与苏轼一同前往江浙巡视监督青苗新法推行情况时,徐行问:“二哥这差事,是他自己请缨,还是苏相公特意钦点的?”
苏轼受命监督新法,有御史台官员随行很正常,但偏偏是盛长柏,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是苏相公点的名,不过长柏自己也愿意去历练。”盛紘答道。
“点的名……”徐行若有所思,随即露出一丝苦笑,“苏相公……当真是好算计。”
如今新党势大,苏轼这些旧党中人处境艰难,想做点实事阻力重重。
点名盛长柏,恐怕不仅仅是用其才干,更是看中了他背后与徐行的姻亲关系。
将来巡视中若真捅出什么大篓子,或是遇到新党的强力反弹,盛长柏无法解决,徐行这个“妹夫”能袖手旁观吗?
这是要把自己也拉下水,当他的护身符和助力啊。
盛紘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算计?”
“没什么,岳父您接着说。”徐行摆摆手,心下暗叹,自己这位老丈人的官场嗅觉,确实差了点火候,盛家未来的门面,恐怕还得靠二哥盛长柏来撑。
盛紘不疑有他,继续絮叨着朝中局势。
渐渐地,徐行拼凑出眼下朝堂的大致格局。
表面上看,是章惇、吕惠卿、曾布领头的新党,与苏轼、钱勰、许将等人代表的旧党温和派在角力。
但新党内部远非铁板一块。
章惇与吕惠卿似乎走得近些;曾布、李清臣、安焘等人自成一系;而蔡卞,则牢牢掌握着来之邵、上官均、徐君平这些御史言官,俨然是新党内部的“清流”兼“急先锋”。
当真是派系林立,错综复杂。
徐行略一思索,便隐隐摸到了官家赵煦的用意。
既然党争无法根除,那便将其控制在自己手中。
让你们争,但怎么争,何时争,争到什么程度,必须由他这个皇帝来掌控和平衡。
将新党势力一分为三,章惇这个“首相”手下并无多少实权心腹,反而让曾布、蔡卞各拥一股力量。
同时,又将苏轼等旧党中相对温和的人物摆在显眼位置,形成制衡。
如此一来,任何一方都难以独自坐大,翻出他的手掌心。
难怪赵煦能在自己灭夏期间,为自己提供如此支持。
这位年轻的官家,帝王心术已然纯熟。
“对了,”盛紘想起什么,补充道,“听说如今力主封你为世袭永业爵的,正是蔡卞蔡学士。”
“这位蔡学士,倒是不负其公正刚直之名,也没枉费你当初将他调回京城的一番心意。”盛紘语气里带着对蔡卞此举的欣赏与唏嘘,似乎觉得蔡卞这是在“投桃报李”,秉持公心。
徐行抬眼看了看自己这位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老丈人,一时无语,只得端起茶盏,默默呷了一口,将那份无奈连同清茶一道咽了下去。
有些话,跟岳父大人,怕是说不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