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左手紧握鸣龙剑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视西北方向。
根据弩箭轨迹与力道判断,弩箭应是从那个方位射来。
可惜那里人海茫茫,屋舍连绵,哪里还能看出端倪?
“陛下无恙!诸军各安其位!百姓勿惊,有序退散!”徐行只得先稳定局面。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赵煦也已整理了一下衣冠,稳稳地站起身来,出现在徐行身侧。
阳光照在他通天冠上,虽袍袖沾尘,但天子威仪却丝毫不减。
“雷敬!池鸿!”赵煦的声音清晰地传下,“维持秩序,疏导百姓,不得推搡!优先让百姓离开。”
正准备强硬封锁出口的雷敬与池鸿闻令,如蒙大赦,立刻转变指令,指挥手下兵卒差役改为疏导人流。
此时,章惇、吕惠卿等人也已气喘吁吁地登上高台,见皇帝与徐行皆安然站立,虽衣冠略乱,但未受重伤,这才稍稍松了口气,纷纷拜倒请罪,并力谏赵煦即刻起驾回宫,以确保万全。
赵煦却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望远处依旧惶恐不安的人群,沉声道:“缓缓……此刻下去,道路拥塞,亦无法离开。”
“朕与怀松立于此处,便可安百姓之心。”
说罢,他竟转过头,看向身旁依旧保持着警惕的徐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容,“怀松,你我君臣,是让某些人……坐卧难安了。”
徐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苦笑,低声道:“陛下,方才那是神臂弩……军中制式,您怎还笑得出来?”
“神臂弩……”赵煦咀嚼着这三个字,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却变得幽深起来。
他缓缓侧身,目光落在了刚刚直起身的吕惠卿身上,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温和:“吕卿……你可听见了?”
吕惠卿心头一凛,躬身道:“臣……听见了。”
“刺杀朕与怀松的,是军中神臂弩。”赵煦的声音不大,却已转为严厉“你是枢密使,掌天下兵籍、武官选授、军械图籍……此事,你这枢密使,难辞其咎。”
神臂弩乃国之重器,制造、配发、保管、核销皆有严律。
枢密院通过兵部、库部等司掌其档案与调拨,具体保管与日常监管则在殿前司、侍卫马步军司等三衙。
弩机失窃或流失造成君王遇刺,这枢密院与三衙自上到下,皆脱不了干系。
吕惠卿深深埋下头,官帽下的额头已渗出冷汗:“臣……疏忽失察,罪该万死!”
“你这颗头颅,朕暂且寄下。”赵煦的语气骤然转冷,不复方才温和,“但此事,你脱不了干系……朕命你,暂领皇城司,会同大理寺、刑部,给朕彻查!”
“朕要知道,这射向朕与怀松的弩箭,到底从何而来?”
他将“刺杀”与“弩械流失”分开而论,其意不言自明。
追查凶手固然紧要,但借此机会整肃军中弊端,恐怕才是深层目的。
徐行默默看了一眼面色凝重的吕惠卿,又瞥过台下那些惶惑不安的禁军将领,心中了然。
这两支冷箭没能射死他与赵煦,并不代表它杀不死人,恰恰相反,这两支弩箭会杀死成百上千人,因为赵煦的怒火已被彻底点燃。
待百姓基本疏散完毕,场面完全控制,赵煦才在重重护卫下,率文武百官先行摆驾回宫。
临行前,他特意嘱托枢密院派员,妥善引导徐行麾下那五百雄威军,前往指定的禁军军营暂时安置,并严令务必保障其一切用度,不得怠慢。
随后,便是既定的告庙之礼。
虽经变故,但此礼关乎昭告祖宗天地平定西夏之功,乃是重中之重,不可废弛。
赵煦沐浴更衣后,于太庙主持庄严仪式,将徐行献上的西夏玉玺、礼冠等重器,以及战利品清单,陈于列祖列宗神位之前,焚香祷告,宣告此不世之功。
徐行及主要文武官员于庙门外聆听,仪式肃穆。
礼毕,天色已近黄昏。
百官离去之后,徐行亦向皇帝告辞。
赵煦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道:“怀松受惊了,且先回府好生休息。今日之事,朕必给你一个交代。”
徐行躬身谢恩,并未多言,转身在皇城司兵士的护送下,向着徐府方向而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这汴京城,看似已恢复平静,但汹涌的暗流与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已经在酝酿。
暴风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