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三刻,金明池宝津楼前。
正值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池水粼粼映着秋日高阳。
以宝津楼为中心,方圆数里已被布置得华彩非凡。
楼前开阔的广场上,卤簿仪仗林立,旌旗招展。
百官按文东武西的序列,身着朝服,肃立于划定好的班位之中。
更外围,则是被殿前司与开封府官兵竭力维持着秩序的汴京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人声虽被刻意压低,仍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好奇。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聚集在宝津楼前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
皇帝赵煦已端坐于御座,通天冠绛纱袍,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面色平静,目光却不时投向西北方通往城外的官道。
御座侧后,章惇、吕惠卿等重臣垂手侍立,神色各异。
“报——!”一名皇城司的探事自人群中疾趋而至,在高台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奏陛下!徐帅凯旋队伍,携车驾,已过西郊驿,距此约五里!”
赵煦微微颔首,未发一言,只是袖中的手指轻轻捻动了一下。
广场上的气氛似乎又紧绷了一层。
百官之中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很快又平息下去。
百姓的议论声则明显高涨了些,无数脖颈伸得更长。
约莫一刻钟后。
“报——!徐帅队伍,已至三里亭!”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被拉长。
池畔垂柳的枝条仿佛都停止了摆动。
又过不久。
“报——!凯旋前锋,已抵一里之外!”
这一声禀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明显的波澜。
赵煦终于从御座上站起身来。
这个动作仿佛是一个信号,台上台下的官员、军士、乃至远处的百姓,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身躯,屏息凝神。
“鸣鼓!奏乐!随朕出迎!”赵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开。
霎时间,宝津楼两侧的巨大的建鼓被力士擂响,声震四野。
庄严恢宏的《凯安乐》随之奏响,钟磬笙管齐鸣。
导引官高声唱喏,仪仗队伍闻声而动。
赵煦在侍卫及文武重臣的簇拥下,缓步走下高台,穿过肃立的百官队列,向着广场边缘方向行去。
御驾亲迎,这是典礼中最核心的环节!
当赵煦站定,目光尽头,官道的拐弯处,终于出现了人影。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在风中傲然招展的玄色大旗,旗面上,一个“徐”字仿佛要破旗而出。
紧接着,旗手之后,一骑当先,缓缓进入所有人的视野。
徐行未着文臣公服,亦非全副重甲。
他身着一件细鳞软甲,外罩一袭玄色窄袖戎袍,腰束蹀躞带,左侧悬挂着那柄“鸣龙剑”。
他并未戴盔,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风尘之色难掩其眉宇间的锐利。
数月沙场淬炼,屠党项百万人养成的威严,一点也不逊色赵煦那天子威势。
此刻虽只是平静策马而来,那股气势已扑面而来,令观者心神为之一凛。
在他身后,是五百亲卫骑兵。
雄威军精锐兵锋之胜在此刻展露无遗,队形依旧严整如铁铸。
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缰,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的统一而沉闷的声响,仿佛战鼓的余韵。
那股百战余生,视万千瞩目如无物的凛冽之气,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让前排的文官们感到一阵心悸。
此时,他们才想起当初那份荒唐的捷报来,想起这支队伍在西夏干了何等血腥之事。
再之后,便是那数十辆大车。
车轮深深碾过路面,满载的箱笼用油布覆盖得严严实实,虽看不见内里,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西夏王朝百年积累的财富,象征其法统的重器,更是此番胜利最实在的物证。
队伍在距离御驾百步处缓缓停下。
徐行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