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这番话,说得坦荡真诚,也含政治考量,确是一副要“千金买马骨”,树立典范的明君气度。
吕惠卿原本也是顾虑重重,但听到陛下着眼于激励天下的言语,心中亦不免触动。
他深知徐行之功确实旷古烁今,官家若以此为契机,大张旗鼓地表彰,对于振奋军心士气,重塑尚武之风,乃至推动后续对辽战略,皆有莫大好处。
思及此,他原本劝阻的心思也淡了,转为支持。
“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吕惠卿拱手道,“陛下既立意以此盛典昭示天下,激励来者,其心可嘉,其虑深远。”
“金明池宝津楼确为佳选,场地开阔,临水而设,既显皇家气派,亦便于军民观礼瞻仰。”
“臣愿协同章相及诸有司,全力筹措,务必使此番郊劳,成为彰显国威,褒奖殊功之典范。”
章惇见陛下心意甚坚,且理由充分,吕惠卿也已转向支持,知再强行劝阻已属不智,反而可能被误解为刻意打压功臣。
他心中虽仍觉有些逾礼,且担忧此例一开,日后难制,但也只能暗叹一声,躬身道:“陛下既有此雄心远略,臣……遵旨。”
“臣即刻返回政事堂,召集礼部、兵部、殿前司等衙门,重新议定圣驾亲临之郊劳全仪,尽快呈报陛下御览。”
“甚好。”
赵煦满意地点点头,却又唤住了正欲告退的章惇,“章卿且慢。除郊劳之事,朕还有一事相询。”
章惇与吕惠卿复又站定。
“徐卿回京之事,除爵位,郊劳荣典外,其官职差遣,政事堂与枢密院,可有何成议?”赵煦问道,目光在章惇与吕惠卿之间流转。
章惇与吕惠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
章惇苦笑一下,摇头道:“回官家,此事……争议颇大,至今仍无定论。
功大赏重,理所应当,然徐大人年纪、资历、文武之辨,乃至日后朝局平衡,皆需考量。
政事堂内,主张超擢入中枢者有之,主张暂且荣以高爵虚衔,稍缓实职授予以观后效者。”
“各执一词,难以协调。”
吕惠卿也补充道:“枢密院内部意见亦不统一。”
“有认为当以其军功授予相应军职,如步军司或殿前司副都指挥使。”
“亦有人认为,徐行虽善战,然灭夏有其特殊机缘与权宜之处,不宜骤授禁军顶级实职。总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赵煦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他沉吟片刻,忽然从御案上拿起一份黄绫封面的札子,示意内侍递给章惇。
“二卿且看看这个。”
章惇与吕惠卿略带疑惑地接过札子,共同展阅。
然而,甫一看到开头几行字,两人的脸色便同时剧变!
章惇的手甚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吕惠卿也是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看向赵煦,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陛下!此……此议万万不可!”章惇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显得有些急促尖锐,他指着札子,手指微颤,“这封赏……太过!”
“若依此而行,恐非待功臣以诚,而是……而是置其于炉火之上!”
“更遑论,如此赏格至极,今后若其再有立大功,朝廷将何以处之?”
“封无可封,赏无可赏,又当如何?”
“陛下,三思啊!”
吕惠卿虽未如章惇般疾言厉色,但面色也极为凝重,沉声道:“章相所言,虽是直言却切中要害。”
“陛下,札中所拟,已远超常理,甚至……有违祖制与朝廷平衡之道。”
“功高不赏,固非明君所为;然赏过其功,遗患或更深远。”
“臣亦恳请陛下,慎之又慎!”
赵煦平静地迎视着两位重臣忧虑的目光,并未因他们的强烈反对而动摇,只是缓缓道:“二卿不必惊慌,此乃朕一人之思,尚未示于外人。”
“今日与二卿观之,正是要听听你们的肺腑之言。”
“此事,容后再议。”
“眼下,先全力办好郊劳大典。”
他将那份札子轻轻收回,置于案上。
那黄绫封面,在殿内光线映照下,却显得格外刺目,而其下所藏的内容,让章惇与吕惠卿心惊肉跳。
殿内的空气,比方才讨论辽国军情时,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