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忠”与“荣”。
赵煦执起案头朱笔,在这二字上各划了一道斜杠。
“忠勇虽好,却稍显平直,配不上怀松此番泼天之功。”
爵位之封,虽有争论,但以徐行之功,必获显爵,这一点朝野上下实质异议并不大。
真正让赵煦感到棘手,让朝堂连日争论不休的,是徐行回京之后的官职差遣如何安置。
徐行并非传统意义上“以文驭武”的文臣统帅。
他虽以文资出身,但转战千里的功绩,是实打实的武功破国。
其斩将夺旗的武勋,与章楶那般坐镇后方,运筹帷幄的统御之功截然不同。
正是这一点,成了朝堂争议的焦点。
一派大臣,竭力想将徐行归入“武功勋贵”行列。
理由则是冠冕堂皇,徐行立此不世战功,自当以武勋论赏,方显朝廷重武酬功之诚。
而另一派,则主张徐行乃正途出身的文臣,其功乃“文臣立武事”,不可混同于一般武勋。
章惇甚至在廷议时直言:“若因边功便将文臣划为勋贵,阻其入中枢、参大政,日后还有哪位文臣愿为国家效死边疆,经营边事?”
“以此例推,范文正、韩忠献当年御夏之功又当如何?”
“韩公受封魏国公,难道也算勋贵了?”
赵煦对此中关节心知肚明。
大宋爵位,大体分两种。
一是终身爵,止于其身,人死爵除,多为文臣或特殊恩赏所用。
二是永业爵,理论上可承袭罔替,多授与宗室外戚及立有殊勋的武将。
若将徐行定为文臣,多半授终身爵;若归为武勋,则极可能授永业爵。
那些力主徐行为武勋,授永业爵的大臣,其算盘打得精明。
一旦徐行受永业爵,按本朝崇文抑武的潜规则与诸多成例,其政治前途便将受到极大限制,五品官阶或许便是天花板,再难进入权力中枢。
而章惇等人坚持徐行为文臣,授终身爵,则是希望徐行能坐实其“文臣大将”的身份,使其未来入主中枢,参与国政,阻其军事,扼制威胁。
每一派背后都有其政治布局与权力格局的考量。
爵位之争尚未平息,官职擢升难题又起。
徐行离京前,官阶不过是正六品朝奉郎。
即便后来权柄加重,差遣显赫,但本品未变。
以二十之龄,官至六品朝奉郎已是罕见超擢。
如今立下灭国之功,再行封赏,如何把握尺度?
若徐行此时是六旬老臣,一切都好办,便是封个“开府仪同三司”的极品荣誉虚衔,也无人能多置喙。
问题偏偏出在他的年纪上!
有人以“资历尚浅,骤登高位恐非福分”为由,主张不宜授予过重权柄。
另一派则以“功比卫霍,乃国朝极致,不重赏无以励后来”为论,要求破格酬功。
至于差遣,最是棘手。
徐行之前的“权永兴军路安抚经略使,总制永兴军路军政”,那是应对灭西夏之事而赋予的特殊事权,堪称前所未有的封疆大吏实权。
如今战事稍定,西夏已亡,这个临时性的差遣自然需要调整。
但如何调整才算加封?
给低了,天下人会说官家狡兔死,走狗烹,过河拆桥,寒了功臣之心。
给高了,多高才算高?
难道直接授予枢密院事,官至副宰?
“唉……”赵煦将那张写着爵号的纸轻轻推到一边,揉了揉愈发胀痛的额角,“罢了,此事千头万绪,且先让他们争论一番吧。”
这也是他为何希望徐行‘慢点’的原因,朝堂君臣竟连如何封赏功臣都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