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垂拱殿。
午后的日头穿过高窗上的软烟罗,在殿内澄亮的金砖地上切出几道斜长的光斑。
空气闷热得近乎凝滞,吸进肺里都带着黏稠感。
鎏金铜鹤香炉里,一线青烟笔直上升,直到触及彩绘梁枋下方,才缓缓弥散开来。
御案之上,奏疏文牒堆叠如山。
最上面一份的朱批墨迹尚新,皇帝赵煦背倚着紫檀木椅,两指按压着眉心,左手食指则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着光润的案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轻响。
他眉间那道皱痕深如刀刻,即便在闭目时也未曾舒展。
雷敬垂首立在丹墀之下三步处,姿态恭谨如泥塑。
他身上绯色公服的前襟,已被细密的汗珠浸出更深的暗痕,领口却依旧严丝合缝地紧束着。
他站得极稳,呼吸轻缓到几乎无法察觉,只有低垂的眼睫偶尔极快地颤动一下,目光飞速掠过御案旁那尊正丝丝逸散着寒气的冰鉴。
冰鉴敞口处,一块硕大的冰块探出湿漉漉的一角,晶莹的水珠不断凝聚滑落,悄无声息地渗进垫底的锦绣棉褥,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殿外,隐约传来悠长的蝉鸣,一声紧追着一声,将这宫阙的寂静衬托得愈发令人心头发闷。
“呼——!”
一声悠长的吐息,蓦地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
雷敬的背脊瞬间绷直,头颅垂得更低。
“雷敬,”赵煦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
他合上手中那份关于西北军资核销的奏疏,随手置于案上,从御座中站起身来,舒展了一下腰背,“怀松……行至何处了?”
雷敬的声音放得极轻,字句清晰:“回陛下,按以往脚程与沿途驿报推断,徐大人一行,此刻应已过洛阳地界。”
“已过洛阳了?”赵煦绕过宽大的御案,踱步至殿中央,举目望向殿外被烈日炙烤得有些晃眼的天空。
“过了洛阳……便快了。”
“只是这天气,着实毒辣。”
“你去,派人传朕口谕,让怀松不必急于赶路,缓辔徐行即可,万万莫要中了暑气,损了身体。”
“奴才遵旨,即刻去办。”雷敬躬身应诺,正欲后退离开,却又被赵煦叫住。
“还有,”赵煦转过身,目光落在雷敬身上,“告知冰井务,徐府……所用之冰,务必供应充足,不得有丝毫短缺。”
“怀松回京在即,若是盛氏因暑热身体有恙,朕唯你是问。”
雷敬心头一紧,连忙回禀:“官家,徐府用冰之事,皇后娘娘早有关照,吩咐比照延福宫常例供给,每日皆有专人查验送达,从未短缺。”他语速略快,带着急于撇清的意味。
前些日子,某勋贵夫人闹出的风波尚有余悸,如今徐行归期在望,他却是不愿去触碰盛氏之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嗯……”赵煦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皇后贤惠,能为朕分忧。”
他挥了挥手,让雷敬退下。
徐行身在西北之时,他急不可耐。
可一旦得知徐行已奉诏启程,正星夜兼程地往回赶,他心中那份急切反而淡了。
“怀松啊怀松,你可走慢些。”赵煦喃喃自语,缓步回到御案之后,重新坐下。
目光却并未投向新的奏章,而是落在了案头一张单独搁置的洒金宣纸上。
只见那纸面上,他亲笔御书,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魏、凉、忠、荣。
徐行奉诏即返,没有丝毫迟疑推诿,这份忠心,可谓皎如日月,无可指摘。
反倒衬得他赵煦,因那一丝猜疑,显得卑琐不堪。
至今想来,犹觉惭愧。
这四字,便是他这几日反复思量,为徐行预备的封爵之号。
每一个字都寓意深重,却也让他一时难以决断。
“魏”地广大,乃先秦强国,象征其功业足以盖压当世,彪炳史册,最能体现其覆灭一国之赫赫武功。
“凉”亦佳,徐行灭西夏,以此地凉州为号,恰如其分,贴切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