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仅是眼前的减免,更是长远的谋划。
他用力点头:“末将记下了,定与诸路同僚详议,尽快上奏!”
“届时,我亦会在朝堂之上,为此事帮衬一二。”徐行补充道。
正事谈罢,气氛稍缓。
又略说了几句勉励与叮嘱的话,徐行便端起了手边的茶盏。
李浩知是送客之意,不再多言,郑重抱拳:“徐帅保重!末将……恭贺徐帅此番回京,前程似锦。”
徐行只是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李浩退去后,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哔剥轻响。
徐行独自坐了一会儿,目光掠过跳动的焰心,投向窗外那轮圆月。
月色皎洁,圆满无缺,却莫名透着一股孤高清寒。
他忽然起身,对门外值守的魏前道:“传令下去,三更造饭,四更启程。不必等天光大亮。”
魏前讶然:“头儿,不是说天亮再走?李将军这边……”
“早些走,安静。”徐行语气平淡,“也免得惊扰地方军民。”
“……是!”魏前虽不解,但执行命令从不含糊。
徐行回到案前,提笔想写些什么,笔锋悬停片刻,终究又放下。
恰在此时,孙清歌端着药碗,轻轻敲门而入。
“我瞧着李将军走了,才端来,你快些喝了,再不喝便凉了。”她将药碗放在桌上,语气不容置疑。
徐行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正想寻个由头推脱,魏前去而复返,在门外压着嗓子禀报:“头儿,外面有人求见,说他叫张敬,是您汴京家里人。”
“张敬?”徐行微怔。
一旁的孙清歌立刻低声提醒:“行影司!”
徐行恍然,想起当日贺兰山上,柴旭确实提过,行影司在西北的负责人便是张敬,其前身乃是凤仪卫的指挥使。
“带他进来。”徐行吩咐罢,转向孙清歌,试图转移话题,“你瞧,这又来事了,要不这药……”
“徐行,你可别与我打马虎眼。”孙清歌半步不让,将药碗又往前推了推,“喝药不过一口的事,这药你非喝不可。”在关乎他身体的事上,她从不纵容。
徐行无奈,只得捏着鼻子,将那碗苦药一饮而尽。
“哼,早该如此。”孙清歌这才满意,收拾药碗,转身离开。
不多时,魏前引着一人步入书房。
来人一身灰扑扑的麻布短褐,作寻常农人打扮,眼神躲闪,姿态畏缩,与田间老农无异。
直到魏前退出房间,带上房门,此人才缓缓挺直了微驼的腰背,脸上那层畏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审视与感慨的复杂神色。
“怎的?还需对什么暗语切口,确认身份么?”徐行从容不迫地回视着这位暗探头子。
“那倒不必。”张敬微微躬身,姿态已带臣服,“卑职在汴京曾见过您。只是一时……有些感慨罢了。”
这感慨确实难以言表。
数月之前,眼前这少年还只是个被圣人所恶,前途未卜的同进士出身,甚至他们行影司还曾奉命暗中调查过对方。
孰料世事翻覆如弈棋,如今,昔日被暗中耻笑“不识时务”的少年,带军灭夏,立下不世奇功,权倾西北。
而他张敬,曾经的圣人心腹,凤仪卫指挥使,如今却身如飘萍,朝不保夕。
这其中的起伏落差,如何不令人唏嘘感慨。
对于对方那些世事无常的感慨,徐行并无兴趣品咂。
他开门见山,言辞如刀:“没营养的试探就免了,直说吧,你的目的,以及——你能为我做什么?”
张敬心中苦笑。
徐行问得直接,更透着一层隐喻,他徐行并非非行影司不可。
若能说服他,张敬及其手下或可存活,并入新主麾下。
若说服不了,恐怕自己今夜难出此门,而徐行回京后,也会将那本《凤仪卫录》上交朝廷,彻底撇清。
一念及此,张敬原本挺直的腰杆,又缓缓弯了下去,姿态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