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行,你别吓我,”孙清歌上前,轻轻扯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忧惧,“你到底是怎么了?”
或许是一声长啸舒散了些胸中块垒,徐行缓缓转过头,看向她写满担忧的脸,语气柔和了些:“清歌,你想去看看汴京么?”
孙清歌却摇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汴京也好,兴庆也罢,便是去漠北放羊牧马,我也无怨。”
“漠北……”徐行目光投向更远的北方,“会去的,迟早会去。”
“你究竟为何事烦心?”孙清歌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自昨日接了那金牌,你便神思不属,陛下既召你回京,回去便是。”
“回了汴京,也能好生将养,总强过在此处风吹日晒。”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再说……京里还有两位姐姐,张太医不是说了,大娘子已有身孕……”
徐行点了点头,似听进去了,眉间的结却仍未解开。
“你看,转眼已是八月十五了,你也出京数月有余,想来姐姐定是担忧。”
“这时节,在汴京正是阖家团圆的好时节……”
“已是中秋了?”山中不知岁月,他身在军旅,竟也忘了节序。
“嗯,想来汴京城里定然热闹极了,哪像此处,尽是魏前那样的凶悍军汉。”
孙清歌试着让语气轻快些,“我爹爹曾说,汴京最是繁华,没有宵禁,彻夜灯火如星。”
徐行听着她絮絮的话语,忽然反手握住剑柄,“锃”的一声清鸣,将鸣龙剑拔了出来,转身大步朝魏前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回……京。”步履之间,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魏前等人见他执剑而来,皆是一惊。
“头儿!您这是作甚?”魏前声音都变了调,生怕徐行给自己来上一剑,“孙姑娘!您快劝劝,头儿莫不是犯了癔症,要砍了咱们兄弟?”
孙清歌也吓了一跳,急忙追上去拉住徐行:“不回了!咱不回京了!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头儿!不想回咱就不回!”魏前驱马向旁边躲了躲,口无遮拦地嚷道,“管那皇帝小儿什么诏令!实在不行,咱们把弟兄们都召回来,占了这西夏之地,您去坐那西夏皇宫里的龙椅又如何?反正,这地方本就是兄弟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滚!”徐行一声低喝,目光如刀锋般扫去,“你这无知莽夫!回京之后,再敢胡言乱语,看我砍不砍你的脑袋!”
他不再理会魏前,径直行至一面较为平整光滑的山崖前,凝神屏息,手中长剑倏然挥出。
这夏国剑果然锋锐无匹,加之他腕力过人,剑锋过处,竟在坚硬的青石崖壁上,刻下了两道深深浅浅的痕迹。
《贺兰山灭夏勒石铭》
【维元祐七年,岁在立夏,天兵西狩,扫穴犁庭。吾提剑出环庆,麾旌卷河套,三军效命,万里长驱。今荡平西夏,遂刻石贺兰,以昭昊天,以铭武功。
昔夏贼僭逆,窃据灵壤。梁氏牝鸣,虐用其众;党项遗孽,屡犯边垣。吾奉天讨罪,发轸出关,铁骑腾尘而北斗暗,玄甲耀日而西山寒。破河南如摧枯草,克盐州若沸沃雪。贺兰山下,会猎苍狼之野;黄河岸北,尽销虎贲之尘。
是役也,朔风鼓角而星斗摇,烈火照旗而川岳赤。斩首六万级,获马千群;伏尸三百里,塞水尽赤。梁氏蓬首遁逃,骑走顺城;夏主素衣系颈,舆榇出兴庆。收其舆图,纳于王化;焚其宗庙,绝其祀火。
昔汉将登燕然而胡空,唐师驻磧北而虏溃。今吾仗剑所指,妖氛尽涤;挥戈所向,王土咸宁。戡乱之功,上承列圣;拓疆之业,下启子孙。刻此贞石,立于嵯峨。后有览者,当知华夏之威,不可犯也;天兵之锋,不可挡也。】
铭曰:
赫赫王师,西伐獯戎。
贺兰嶪嶪,黄水汹汹。
一剑平塞,万帐穹空。
日月所照,俱奉华风。
勒石山阿,永镇西疆。
中秋既望,大风飞扬。
宋元祐七年八月十五日。
永兴军路安抚经略使徐行,勒石记功。
孙清歌看着青壁之字,亦是热血沸腾。
汉有窦宪破匈奴而在燕然山勒石记功,他夫君之兵锋未尝不利,灭夏与贺兰山勒石记功,功绩气魄犹有胜之。
“魏前,去兴庆府寻些石匠,将字迹临摹凿于青璧之上,使其千年不腐,万年不败。”
魏前木讷的点了点头,瞧着石头上烦乱的字体划痕,他却认不得,也不懂头儿这举动有什么意义。
“回营!”既然已有了断绝,那也不必再犹豫,明日启程回京便是。
只是他心中清楚,这次回京之后,再想出京怕是就难了。
二十岁,已是功高震主,今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赵煦还是他出京时的那个赵煦么?
反正他徐行已不是出京时的那个懵懂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