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何资格?有何脸面?”
在蔡卞心中,自己才是王安石政治遗产与学术道统的真正继承人。
吕惠卿、曾布之流,都曾背弃过岳丈,是叛徒。
如今官家立志绍圣,这些叛徒却一个个回来分润岳丈的“恩荫”,占据高位,这已让他如鲠在喉。
徐行这个不知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幸进之徒,竟也妄想跻身其中,甚至可能凌驾于他之上?
这让他如何能忍。
七夫人并未理会丈夫牢骚,她更关心实质:“官家今日在殿上,对此事……是何态度?”
蔡卞一愣,回想了一下,语气稍缓:“官家……并未明确表态。只最后允了召回徐行,并令群臣议定封赏。”
“唔……”七夫人沉吟片刻,指尖轻轻叩着袖口,“章惇、吕惠卿等人态度如何,并非最紧要。”
“最紧要的,还是官家的心思。”
“官人细想,官家召回徐行,是担忧其功高震主,尾大不掉,还是真心体恤功臣,令其回京荣养?”
“抑或……两者皆有,但孰轻孰重?”
她抬眼看向丈夫,目光清明:“官人之后切莫再如此冲动。”
“徐行之功,非同小可,天下瞩目,已势不可挡。”
“在此时,公然指摘其不忠不义,近乎于辱,非但难以撼动其分毫,反会引火烧身。”
“那我便需避其锋芒?”蔡卞指着自己鼻尖,语气满是不甘与傲然。
徐行有功不假,但他蔡卞是什么人?
王安石嫡传,新学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士林,自有其根基与傲气。
“审时度势,并非懦弱。”七夫人语气恳切,带着规劝,“官人难道还看不清么?”
“归根结底来说,徐行根基尚浅,仍是仰仗官家信重的‘孤臣’。”
“官家如何待他,才是决定其是登青云还是跌尘埃的关键。”
“在其锋芒最盛,圣眷正隆之时,暂避其锋,静观其变,乃是上策。”
“待其楼起楼塌,潮涨潮落之后,再言其他,岂不更为从容稳妥?”
蔡卞盯着妻子看了半晌,胸膛起伏渐渐平复,那股滔天的怒火,终究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长长地地叹息一声,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多年来,每逢朝堂重大变故或自身仕途关键,他总习惯与夫人商议。
虽因此被政敌讥讽为“夫人裙带”,甚至有人暗嘲他所得官位皆赖夫人谋划,对此他自是矢口否认。
但心底里,他却不得不承认,夫人之智虑,尤其在人心揣摩与局势判断上,往往比他更为通透冷静。
“知晓了,听夫人的。”蔡卞缓缓点头。
徐行之事可放一边,章惇与吕惠卿之事他却不打算就这般算了。
“是时候让兄长回朝了。”
蔡京如今依旧在成都府知府事,西夏国灭,川陕之官皆有功劳,正好以此机会谏言召回。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新党得事,其实亦是纷乱无比。
先前他借机打压旧党官家还支持应允,如今却是一否再否,让他畏首畏尾。
等将兄长召回,他与兄长两人,以新学为基,未必不能成事。
都说屁股决定脑袋,这位得苏轼‘才力之优,见于郡治’能臣,在踏入朝堂之后却是开始渐渐失了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