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有一个时辰的时间,可以将这些宝贵的食物送回家中,这也是党项人控制他们的手段之一。
城中所有宋人百姓的口粮早已被“征收”,他们的家人要想活命,全靠他们在军中服役换取的这点微薄配额。
没有道理可讲。
谁让城外围着的是宋军呢?
在党项人眼中,他们这些宋人,此时最是可恨。
担子揣着怀中的炊饼,脚步匆匆地穿过破败的街巷,走向城西那片低矮的土坯房区。
越靠近家,他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便越发强烈。
往日这时,巷口总有几个面黄肌瘦的孩童张望,今日却空无一人。
待到看见自家那扇简陋的木板院门洞开着,他的心猛地一沉。
冲进院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冻结了。
土坯院墙内一片狼藉,水缸碎裂,晾晒的旧衣被践踏在泥地里。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年迈的老母倒在冰冷的土灶前,身下一大滩暗红色的血泊已然半凝。
“娘——!”一声凄厉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
他扑到母亲身边,颤抖的手探向母亲,触及面颊尚有余温,只是鼻息却无半点。
他猛地转头,看向蜷缩在墙角阴影里的妻子。
妻子翠青浑身赤裸,身躯沾满了泥污与血渍,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剔骨用的短刀,眼神涣散,如同受惊濒死的野兽,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翠青!翠青!谁干的?告诉我,是谁?!”他想要上前抱住妻子,指尖刚触到妻子冰凉颤抖的肩膀,翠青猛的一颤,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手中短刀竟不管不顾朝他胸口扎来。
“铛”的一声轻响,刀刃被他身上甲胄挡住。
“翠青,是我——是我啊!”
“孩子呢,虎头和小丫呢?”他强忍着悲愤,放缓声音,试图唤醒妻子的神智。
听到“孩子”二字,翠青涣散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他。
那眼神里的茫然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望后的空洞。
她极其僵硬地站了起来,赤足踩过冰冷的地面,麻木地走向屋内,掀开了那挂破烂的麻布门帘。
担子紧跟进去。
下一瞬,他看到了此生永难磨灭的景象。
昏暗的屋内,他们一双年幼的儿女已倒在血泊中。
更可怖的是,两个孩子的头颅……竟与身体分离了,滚落在墙角。
翠青跪在血泊里,正用颤抖的双手,捧起女儿那颗苍白冰冷的头颅,小心翼翼地对准脖颈处的断口,试图将它安放回去。
她的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了熟睡的孩子,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哼唱记忆里哄孩子入睡的童谣。
拼好女儿的尸体,她又木然地爬向墙角,抱起儿子虎头的头颅,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大悲无声。
待两具小小的尸身被她“拼凑”得稍微齐整些,翠青终于停下了动作。
她缓缓回过头,望向呆立在门口的丈夫。
那一刻,担子在她眼中看到的,不只是撕心裂肺的悲痛,更有一种浓稠到化不开的恨意。
那恨意,比地上的血泊更加刺目。
似乎在恨他?
然后,在电光石火间,翠青猛地抓起地上那把短刀,用尽全身力气,捅向了自己的脖颈!
刀锋深深没入,她甚至还握着刀柄,狠狠地左右搅动了一下。
鲜血瞬间如泉涌出。
“翠青——!!”担子终于发出了声音,那是野兽的嚎叫。
他踉跄着扑过去,却在离妻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妻子最后看向他的那个眼神,像淬了毒的冰锥,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翠青的身体软软地倒在儿女的血泊中,再无声息,担子才仿佛被解除了定身咒,连滚爬爬地扑到妻儿身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指尖却抖得厉害。
最终,他只是跪在那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哽咽。
“党项人……党项人……啊啊啊啊啊——!!!”
低沉的嘶吼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
他知道这一定是党项人干的,或许是一群人。
但知道了又能如何?
在如今的兴庆府,党项人对宋人拥有生杀予夺的“特权”。
他要报仇。
他不知道真凶是谁,那不重要了。
他要拖着这城里所有的党项人,给他的母亲、妻子、儿女……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