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庆府。
未时末,日头毒辣,白晃晃地悬在头顶,炙烤着千里焦野。
地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浪,视线所及,尽是黝黑龟裂的田土。
那是焚烧后的麦田与村落,黍秆化作一片片绵延的灰烬,偶尔热风掠过,便扬起细碎呛人的黑灰,连带着天空都被污浊。
偶有几根未曾完全焚毁的房柱,孤零零地杵在村庄废墟间,焦黑如骨,指向苍天。
极目远眺,宋军的营帐如灰白色的浪潮,自贺兰山坡下层层叠叠,铺满山脚。
无数牛皮帐顶在烈日下白得耀眼,各色旌旗蔫垂在凝滞的热气中,纹丝不动。
时而有一小队骑兵从帐隙间疾驰而过,马蹄踏起干燥的黄土,尘埃如烟,久久盘桓不散,更添几分燥郁。
城下百步开外,十余名宋军骑兵正对着兴庆府巍峨的城墙肆意叫骂。
他们索性褪了上身甲胄,胡乱搭在马鞍上,露出精赤的的脊背,手中长刀百无聊赖地在指间回旋。
“李家的龟孙!”为首的队正嗓音早已嘶哑,却仍扯着脖子,将污言秽语奋力掷向城头,“爷爷的帐篷都扎到你娘灶台边了,还缩在壳里当王八?再不出来,信不信爷一把火烧了你家祖祠,刨了你家祖坟!”
城头之上,一片死寂。
只有几面西夏青旗,无精打采地垂在垛口间。
更远些的城楼两侧,偶有守军身影挪动,枪矛的锋尖在炽烈阳光下骤然一闪,泛起一点冰冷刺目的亮,旋即又隐没在垛墙的阴影里,无声无息。
城楼之上,几个守军背靠着冰凉的石垛,躲在狭窄的阴影里。
“担……担子哥,太……太阳,快落、落、落、落山了!”其中一个年轻军士结结巴巴地说道,眼睛紧盯着脚下。
被唤作“担子”的汉子眯眼瞄了瞄墙垛投下的阴影,当那阴影终于盖过自己脚尖,他才吁出一口气:“落山了,该换防了,有饭吃了。”
“对!”结巴的军士用力点头,枯黄的脸上漾开一点喜色。
兴庆府已被围困近一个月,城中粮草早已告罄。
即便是他们这些守城的军卒,每日也只有一顿像样的口粮。
也不能说一顿,清晨尚有一碗稀薄的粥水,但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掺了几粒米的浑汤。
“等着吧……等换防。”担子慢慢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土,抬头望向城外。
远处,那几十骑叫骂的宋军正拔转马头,卷着尘烟懒洋洋地离去。
“唉。”担子望着那些远去的骑兵背影,喉头动了动。
他也是宋人,骨子里何尝不盼着城外的大军能早日攻破这兴庆府?
可惜,他什么也做不了。
如今还在夏军中服役的宋人,无一不是家小皆在城内、被攥住了性命的“质子”。
那些孤身在兴庆府的宋人,早被看管起来,或是充作苦役,搬运守城滚木礌石。
其实眼下兴庆府守军已不足一万,而城外宋军号称十万。
若是真豁出去强攻,未必打不下来。
这般耗着,反倒是他们这群城里的宋人先遭了殃。
“或许……可以试试?”一个危险的念头悄悄在他心头升起。
若是把城内的虚实捅出去,告诉城外的宋军,是不是就可以引他们来攻,这样城内的宋人就能活命呢?
可怎么联络?
若是被巡城的党项士卒发现,他的一家老小立刻就会变成街头血淋淋的示众之物。
但是……不搏一搏,妻儿老小还能撑多久?
军中尚且要缩衣节食,何况城中百姓?
那些党项贵人身上依旧散发着羊奶与酥油的膻气,而宋人皆已饿得面黄肌瘦,
怕是再过半月就到易子而食的地步了。
“这些田……要是没被烧毁,该多好。”旁边另一人望着城外焦黑的原野,喃喃道。
“不烧?”担子嗤笑一声,声音干涩,“不烧,我们的儿孙后代,还得世世代代给党项人种地咧。”
“我瞧着,烧了好,烧得干净,烧了之后,这片地里种下的,才是咱们宋人自家的种子,收的粮食,才进得了咱们自家娃的肚子。”
“那……等咱们收了这季麦子,再烧也不迟啊……”
担子没再说话。
他幼时曾从父亲手上得了几本残书,懂得些“福祸相依”的道理。
他觉得,正是城外那支凶悍的宋军一把火烧尽了这百里的良田,才让这城,从根子上开始溃烂。
缺粮,人心才会乱;人心乱了,城才容易破。
城破了,他们这些被困在城里的宋人,或许才能有条活路,子孙后代才不至于永远低人一等,为奴为婢。
恰在此时,前来换防的小队沿着城墙甬道缓缓走来。
这次来的似乎是吐蕃佣兵,从他们那袒露一臂的“褚巴”装束便能看出。
双方沉默地核验过兵牌,担子等人将手中长枪、弯刀交给专司收械的党项军吏,步下城墙阶梯。
这是围城后对所有宋人士卒的特别规定,唯有缴械,才能下城。
几人回到靠近西门的营区,领了今日的口粮:三个粗粝的粟米炊饼,一块硬得能硌掉牙的胡饼。
几人各自狼吞虎咽地吃掉一个炊饼,将剩余的两个小心翼翼揣进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