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范纯粹不这么想。
父亲忧国忧民的遗风时刻萦绕心头,值此强国雪耻的关头,他岂能因惜身而退缩。
“泾原路经略使范纯粹,见过徐帅。”范纯粹抱拳行礼。
他今年四十有六,正是将领的黄金岁月。
多年戍边生涯,早洗去了他身上过多的文人习气,此刻一身甲胄,更衬得他沉稳干练。
“范帅请坐。”徐行微微颔首,又对侍立一旁的孙清歌使了个眼色,示意她搬个凳子过来,才继续道,“晚辈年少孟浪,行事但凭一腔血勇,骤担此重任,实感力有未逮。往后诸多军务,还需范帅与诸位前辈鼎力帮衬。”
“徐帅过谦了。”范纯粹在榻前胡凳上坐下,摇头道,“若徐帅这般功绩尚算孟浪,那我等戍边多年却寸功未立之辈,岂非虚掷光阴,愧对朝廷?”
他话锋一转,直入正题,“徐帅既已苏醒,这伐夏兵事,自当由您主持。”
“不知徐帅对接下来战局,有何安排?”
他行事向来如此,犟骨直谏,不喜过多客套。
“今早听他们说了个大概,诸多细节仍不明朗,正需范帅详解。”徐行缓声道。
魏前他们禀报时,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夹杂太多个人情绪,且有一事始终让他悬心——徐宁所护送的十余万百姓,至今音讯全无。
孙清歌一早就在他面前念叨了好几回,她那幼弟,也在那支队伍里。
范纯粹略一沉吟,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宗泽将军率雄威军主力,与章楶章帅所部会师后,已兵围兴庆府,西夏梁太后遣使请降,愿去帝号,尊我大宋为宗主国,岁岁纳贡,章帅不敢自专,已六百里加急奏报朝廷,请旨定夺。”
“其二,熙河路范育将军所部,被西夏大将野利荣阻于兰州城下,短时间内怕是难以攻下。”
“而梁乞逋率十万大军退往凉州方向,并未回援兴庆府,其意图不明。”
他一一分说当前各路军情,直到最后,也未曾提及那十余万百姓的下落。
徐行静静听完,直接问道:“可有徐宁,及他所护送的十余万百姓消息?”
范纯粹面色微凝,缓缓摇头:“宗将军早先曾派精干探马沿路搜寻,奈何漠北风沙酷烈,行军痕迹早已湮灭无存。”
“如今又值盛夏,戈壁之中白日如炉,探马不敢深入,至今……尚无确切音讯。”
一旁垂手侍立的孙清歌,闻言猛地咬住下唇,眼眶霎时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出声。
徐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在孙清歌的搀扶下,努力坐直了些,对范纯粹道:“范帅,寻人之事,万不可弃,还请多派熟悉漠北地理的斥候,多方打探,活要见人,死……亦要寻得踪迹。”
“至于西夏战事,”他语气转冷,“这小梁氏,倒还做着称臣纳贡、保全社稷的清秋大梦。”
“这金银牛马,我大宋不会自取么?何须她双手奉上?”
“请范帅转告章帅:西夏国,必灭,凡有条件之请降,一概不必理会。”
“不受降?”范纯粹眉头微蹙,追问确认。
“举国归附,自然可受,但必须是无条件归降,凡有附加条件者,皆不必与之多言。”徐行顿了顿,见范纯粹似有不解,又补充道,“此番灭夏,非仅亡其国号。”
“我要亡其文字,易其衣冠,革其言语,使其子孙后世,皆与我华夏同。”
要彻底消弭一个政权的威胁,无非两途:肉体的毁灭,或文化的融合。
摆在眼前的西夏,也就这两条路。
小梁氏还想保留国主体面,做那羁縻藩臣,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西夏,他灭定了。
即便此刻赵煦亲临,也改变不了他的决心。
范纯粹若有所思,缓缓点头:“徐帅深谋,范某受教。”
他随即问道,“如今我泾原路四万兵马屯于天都山,不知徐帅欲令我等向何处用兵?”
“是西进解兰州之围,还是北上与章、宗二位将军会师,合围兴庆府?”
当初章楶让他驻兵于此,以阻击粱乞逋部,如今粱乞逋部并未回援,章楶又没有新军令,他眼睁睁看着这灭国之功与他无缘,却是心急如焚。
“先行北上,会师兴庆府。”徐行不假思索,“兰州已是弃子孤城,野利荣困守绝地,早晚必破,不必急于一时。”
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北边辽国,近来可有动静?”
“辽军主力仍在太原城下,具体战况,朝廷邸报亦未详述。”范纯粹思虑了一番又推测道,“太原乃天下坚城,城高池深,储备充足,辽军急切难下,战事想必仍在胶着。”
太原坚城难克,或许不假。
但徐行深知,辽国绝不会坐视西夏被灭。
依照以往惯例,辽主必会遣使施压,甚至可能为迫使大宋从西夏退兵,而加大对宋境北线的攻势。
先前他们或许只想恫吓讹诈,借西夏兵锋分一杯羹;如今眼看西夏将亡,怕是真要急眼了。
西夏若亡,大宋西北边患彻底消除,便能腾出大量兵力与资源。
届时,辽国上京、西京两道,将直接暴露在宋军兵锋之下,首当其冲的,便是水草丰美的西京道丰州地区(前套)。
后世所谓“河套”,包含兴庆府(西套)、黑山军司(后套)以及前套。
西夏若亡,宋军尽取西套、后套,那富饶且无险可守的前套地区,便如同一块肥肉,悬在嘴边。
不对!徐行脑中灵光一闪,背脊骤然渗出冷汗。
如今后套地区,只有黑山威福军司万余守军,兵力空虚。
辽国若从大宋身上占不到便宜,会不会……干脆调转矛头,强吞西夏残部,甚至趁乱抢占后套?
不是可能,是极有可能!
想到此处,徐行心中大震,身体的乏力感竟被强烈的危机感冲散了几分。
他立刻沉声下令:
“传令:天都山大营,留五千兵马驻守,其余各部,立即整军北上,以最快速度赶赴兴庆府外围,与主力会合!”
“再传令宗泽:领一万精骑,即刻北上,入‘河南地’,一为监视、阻截黑山守军可能的回援,二则严加戒备,提防辽军越境。”
黑山军司是否会出动,辽国是否会真的趁火打劫,他此刻无法断言。
但不得不防。
灭夏之战已到收官关头,绝不能让旁人摘了桃子去。
帐内空气,因他这接连两道急促的命令,陡然变得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