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汴京御道。
自卯时起,急促的马蹄声便如擂鼓般,一次次撞开清晨的薄雾,踏碎长街的寂静。
“捷报——静州大捷!”
“灵州克复,斩首三万!”
“怀、定二州归降!”
“兴庆府已陷重围!”
一日之内,捷报七传。
唱捷骑士背插赤旗,嗓音嘶哑却难掩亢奋,每一次呼喝都激起道路两旁更汹涌的欢呼声浪。
最初只是零星百姓探头张望,待第三报、第四报接连传来,整个汴京仿佛从睡梦中被彻底惊醒,万人空巷,挤满御道两侧。
茶楼酒肆的窗户全部推开,书生商贾、妇孺老幼,皆引颈翘望,每一次马蹄声近,便是一阵震天的喝彩。
“又来了!又来了!”
“今日这是第几报了?”
“第七报!兵围兴庆府了!西夏国都要完了!”
“天佑大宋!陛下圣明!”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席卷过御街,漫过州桥,直透宫墙。
卖炊饼的老汉忘了翻动铁鏊,说书先生惊堂木悬在半空,绣娘手中的针线滑落在地……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梦幻的兴奋。
开疆拓土,扫灭宿敌,这是镌刻在血脉深处的荣光,远比几斗米、几尺布的实惠更能点燃胸膛里的热血。
最初灭夏的质疑与微词,早已被这连绵不绝的胜利冲刷得无影无踪。
酒肆茶坊间,最热门的话题永远是那封已近乎传奇的“贺兰山捷报”。
说书人添油加醋,将两千五百破十多万的壮举演绎得如同神怪话本;书生们击节赞叹,在诗文中将徐行比作霍骠姚、李药师;就连市井小儿嬉戏,也争相扮演“徐将军”横扫西夏。
无心插柳抑或弄巧成拙,那些曾暗中推波助澜,试图以“荒诞捷报”非议天子的暗流,如今反成了烘托君臣英明的最大助力。
天子的果决与信任,边将的忠勇与神奇,在这口耳相传中,已塑成一段即将载入史册的佳话。
而这场传奇风暴的中心之一——徐府,自然也再难保持往日的清净。
徐府后园,水榭边太湖石奇巧耸立,池中睡莲初绽。
盛明兰倚着朱栏,月白的罗衫衬得她腰身已稍见丰腴,面上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对面坐着两人。
一位是盛家长女华兰,眉眼间带着惯常的温顺与些许局促;另一位则是华兰的婆母,忠勤伯夫人章氏,锦衣华服,珠翠盈头,此刻正满脸堆笑,目光却不住打量着园中景致。
“明兰,徐府这园子修得真是精巧别致,怕是费了不少心思。”章氏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笑道,“尤其这艮岳石,怕是震泽中也算得上品。”
盛明兰唇角微弯,笑意却未达眼底:“怀松生于苏州,我便依着南边的样子略加布置,不过是为解其乡思而已。”
“是了是了!”章氏作恍然状,轻拍额角,“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这一层。不单是怀松,便是你们盛家祖籍也在扬州,当真都是文华鼎盛之地出来的人物。”
盛明兰闻言,眸光微动,侧首看向身旁的华兰。
只见华兰垂下眼帘,唇边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母亲说笑了,”华兰声音轻柔,“自古女儿出嫁便是夫家的人,如今六妹妹是徐家娘子,我是袁家媳妇,虽同出盛家,却也各有归处。”
盛明兰心中了然。
章氏那句“你盛家”,在此情此景,绝非无心之失。
这是在刻意拉近,甚至可说是攀附。
还有那声熟稔的“怀松”,以她的身份本不该如此称呼。
这位伯爵夫人,是将自己放在了“长辈”的位置上,话语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亲昵。
“是是是,瞧我又说错话了。”章氏嗔怪地瞪了华兰一眼,脸上笑容不变。
盛明兰不再接话,只伸手轻轻挽住华兰的手臂,指尖在她袖上安抚般按了按。
华兰抬起眼,回以感激一笑。
此后,无论章氏如何将话头往西北战事、往徐行身上引,盛明兰皆不着痕迹地避开,转而细说园中花木、石趣,或是与华兰聊起祖母近日起居、幼时趣事,言笑晏晏,始终滴水不漏。
几次试探落空,章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
她放下茶盏,索性挑明:“昨日听亲家娘子提起,待西北战事平定,盛家怕是又要添一桩喜事。”
盛明兰目露疑惑。
她近来为安胎,已许久未回盛家,王若弗来时也并未提及此事。
“亲家娘子说,文炎敬此番也随怀松去了西北。待他凯旋,便要与你五姐姐完婚了。”章氏笑道,“文炎敬算是你父亲的半徒,与如兰倒也般配。”
“此事我倒未曾听母亲说起。”盛明兰摇头。
“想来是亲家娘子体贴,怕扰了你静养。”章氏说着,目光转向华兰,叹道,“你们盛家的女儿,都是有福气的,个个觅得佳婿。”
“只你这大姐姐,命途稍舛。”
“文绍那孩子,文不成武不就,往后在诸位妹夫跟前,怕是要抬不起头来。”
她话锋一转,看向盛明兰,语气恳切:“明兰,你与大姐姐同是老太太跟前长大,情分更近,如今眼看她处境艰难,可能……帮衬一二?”
话已说得如此直白,又是当着华兰的面,盛明兰无法再避,只得问:“不知该如何帮衬?”
章氏眼底掠过一丝得色,忙道:“也不需如何麻烦。你看……能否让怀松向兵部要个调令,将文绍调往西北军中?”
“如今西北战事正酣,正是勋贵子弟报效国家、建功立业的好时机。”
“怀松如今总揽五路兵权,安排个指挥使的缺,不过是举手之劳。”
“凭这灭夏的大功,分润些许功劳,说不得还能为你姐姐挣个诰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