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皇后说着,目光掠过碗中莼菜汤面微微漾开的油星,没来由地泛上一阵恶心。
“说得好……国事艰难,朕与皇后都该给群臣做个表率,忌奢靡、忌铺张。”
话音方落,赵煦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处。
盛明兰与孟皇后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赵煦走到桌边,瞧见桌上不过三菜一汤,不禁道:“皇后倒也不必如此俭省。”
三菜里只有一碟糟鹌鹑算是荤菜。
便是寻常绿袍官员的午饭,恐怕也不至于如此清淡。
“官家教训的是。”孟皇后心知赵煦是觉得她待客太简薄了,这事不好解释,只得认下。
“刘瑗,让尚食局再加几道菜来。朕今日就在皇后这儿用午膳了。”赵煦说罢,转头看向盛明兰:“近来可有怀松的消息?”
盛明兰双手轻拢在膝上,本是低着头,闻言倏然抬起脸,摇了摇头:“民女代夫君谢陛下挂怀。”
“朕这儿倒有怀松的消息,不过还需皇城司最终确认。”
在赵煦心里,徐行是臣子中最特殊的一个,是臣,亦是良师益友。
自己一步步走到今日,徐行功不可没。
若非当初盛明兰敲响登闻鼓,他或许仍是那个“只见股背”的傀儡;没有徐行暗中替他谋划补漏,他也不可能如此迅捷地整肃朝堂。
“什么?”盛明兰激动得站起身,随即意识到君前失仪,又慌忙坐下,一双手却已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
“妹妹别急,御医一再叮嘱,你不能大喜大悲。”孟皇后连忙轻抚她的后背。
“倒是朕疏忽了。”赵煦这才想起盛明兰有孕在身。
他本只是想来分享这份喜悦,满朝文武里,能体会他此刻心情的,恐怕也只有眼前的盛氏了。
你看那些读了奏疏的重臣,有谁提过一个“徐”字?
赵煦从袖中取出那份奏疏,递给盛明兰:“这是章楶递上的战事奏报,里面提到怀松领兵攻入西夏,甚至推测此次西夏匆忙退兵,也和他脱不开干系。”
“皇城司顾千帆已西去寻找,相信很快会有确凿消息。”
“这总是好消息,比音讯全无要强。”
盛明兰默然接过,双手微微发颤,目光急急扫过纸面,直到看见徐行的名字,才一字一句仔细读起来。
“今天……是六月十八?”她盯着奏报末尾的“六月十三”,轻声问。
“是,已过去五天。妹妹别急,说不定好消息已经在路上了。”孟皇后温声安慰。
盛明兰将奏疏恭敬递还,起身行了个万福礼:
“陛下恕罪,民女骤闻喜讯,情难自抑,御前失仪,请陛下宽宥。”
“家中祖母连日来也为孙婿忧心不已,民女想将此事告知长辈,好让他们宽心……恳请陛下准允。”
她这是要告辞了。
一来帝后共用午膳,她不便久留;二来,她确实心中激动,恨不得立刻将这消息带回家中。
“去吧,路上小心。”赵煦颔首应允。
“孔嬷嬷。”孟皇后见赵煦点头,亲自将盛明兰送出殿门,直到看着孔嬷嬷扶着她转过宫门,才折返殿中。
她心里明白,若徐行真活着,西夏退兵又果真与他有关,那盛明兰的富贵……怕是就要来了。
回到殿内坐下,孟皇后见赵煦心情颇好,便试探着笑道:“怕是从今往后,明兰妹妹要天天进宫来了。”
“想来便来,难道宫里还差她一口饭吃?”赵煦接过话,兴致颇高,“今日朕高兴,皇后陪朕小酌两杯。”
孟皇后朝身旁宫女递了个眼色,含笑应道:“只能小酌两杯,不然回头母亲该训斥我了。”
“训斥你什么?”
“陛下在延福宫酗酒,可不得说臣妾蛊惑君王,荒废朝政?”
赵煦听罢,眉头微微蹙起,没再接话。
他知道孟皇后口中的“母亲”指向太后,而他自己的生母朱太妃,孟氏是唤“娘亲”的。
前朝伸不进手,便开始摆布后宫了么?
“往后太后若与你说了什么,无论巨细,都须一一报与我听。”
比起外朝的臣子,宫里头这几位长辈更让他劳神——臣子还能贬谪惩处,可长辈头上总压着个“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