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顶顶帐篷被迅速拆除,辎重被装上驮马,士兵们跨上战马,整个大营以一种高效得令人心惊的速度,在短短一个多时辰内,变成了一支准备开拔的行军队伍。
然后,这支骑兵大军,在勃哆革的带领下,竟然无视近在咫尺的乾州城和城下宋军,径直向北,沿着来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只留下漫天烟尘,以及满地狼藉的战场。
“他们……真的走了”
种建中在亲兵的簇拥下走上城墙,看着远去的烟尘,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乾州守住了,穆大人可以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了,这乾州之围……暂解。”
穆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北方西夏人消失的方向,心中除了不甘之外还充满了疑云。
西夏人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围攻乾州七日,眼看胜利在望,为何突然撤军?
而且撤得如此干脆,如此迅速。
是什么让他们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战果,连夜回师?
是什么,比攻破乾州、直取京兆府、震动关中更重要?
还有经略使章楶能否吃下这支离去的残军?
思虑半响,他甩了甩头,自嘲一笑。
守下乾州已是万幸,其余之事却不是他该关心的
“种将军,”穆衍的声音有些干涩,“还请你继续驻守乾州,以防不测,待章经略来了再自行商议去留,穆某要却是要回京兆了,我还得回去准备战后安置。”
穆衍还担任着永兴军路安抚使司之职,名义上来说,环庆路的民生问题才是他的本职工作。
这里就不得不提一下,永兴军路与环庆路、泾原路几路的关系。
秦凤路、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这四路,本质其实是军事特区。
在民生行政上他们依旧在永兴军路名下。
也就是在赋税征收、司法刑狱等行政权限出发的话,这些路都属于永兴军路。
如果是从军事层面出发,就没有永兴军路这一说法,只有西北五路外加一个京兆府。
完全是一个区域,军政两套官职。
管钱粮的管不了兵,管兵的没有钱粮,打仗所需的后勤物资都需要隶属于永兴军路的陕西转运司运转。
这也是朝廷掣肘边军的一种手段。
不过这里熙河路却是意外,他属于熙宁开边后所创立的‘特区路’,行政与军事依旧合一,但因为其‘资历尚浅’,战时后勤补给依旧依靠永兴军路运转,其实也变相的是被永兴军路掌控的。
所以对于章楶等人而言的战事结束,对穆衍而言却是才刚刚开始。
民生恢复正是他这个安抚使的职责之一,被屠的村庄,要迁村民过去;流离失所的边民他要安置谴返,还要安排物资救济,直到其恢复农业生产,还有向朝廷申请免税等等一大堆事等着他做。
两人互道珍重,七日协同,也让他们交情渐深。
仲建中看着穆衍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城外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以及远处渐渐落下的夕阳,西夏退兵的那份喜悦也渐渐淡去。
西夏人每年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每一次都留下一地狼藉,这种局面到底何时才能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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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州,马家坬。
顾千帆一行人历经艰辛,终于抵达了传闻中徐行的“埋骨之地”。
赵德立于半风干的尸群之中,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他在原地伫立良久,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一炷香后,他俯身检查那些已经半腐半干的尸体。
尸身早已面目全非,难以辨认。
“赵兄弟,可有什么发现?”顾千帆以袖掩鼻,强忍着刺鼻的气味问道。
赵德并未立即回答,而是从一具尸体的衣物上撕下一角布条,仔细端详片刻后,竟直接放入口中咀嚼。
“哕——”顾千帆被他这出人意料的举动惊得连连后退,几欲作呕。
赵德咀嚼半晌,将口中之物吐出,沉声道:“这些是西夏兵。”
顾千帆高抬左手,示意他稍等再说。
赵德却自顾自继续道:“衣物上沾着盐州青盐的痕迹。”
西夏青盐,乃西夏独有之物产,既是其第一大特产,也是财政的重要来源。
北宋曾试图通过关闭榷场来制裁西夏盐业,但因西夏盐质优价廉,边境百姓仍私下交易,禁令效果有限。
西夏全民皆兵,许多士兵在非战时便是盐场之人。
即便不是,在搬运、私藏、倒卖过程中也难免沾染盐粒。
加之西夏人少有洗漱的习惯,衣物缝隙中极易残留盐渍。
这正是赵德咀嚼衣角的缘由。
顾千帆干呕片刻,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囊漱了漱口,疑惑道:“仅凭青盐就能断定?”
西夏青盐品质纯净,价格低廉,连他自己都曾食用,何以成为判断身份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