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得远比盛明兰多。
徐行进入京兆府前的每一段行程,她都了如指掌。
正因如此,她内心的煎熬也远比旁人更深。
自徐行离开宁州至今,整整一月音讯全无。
起初她尚能自持,越到后来便越是忐忑,如今夜里已无法安眠,只有白日里实在撑不住时才会小憩片刻。
好好静立门外,神色复杂地望着她:“娘子,大娘子有喜,与您何干?不如再歇息片刻吧。”
师师也在一旁帮腔:“娘子姐姐都不如从前好看了,主君若回来瞧见,估计更不愿来我们院里了。”
魏轻烟对二人的话置若罔闻,只吩咐道:“去叫樊瑞备车,我要去盛府。”
好好见她心意已决,只得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师师机灵地凑到魏轻烟身后:“姐姐,我替你梳头。”
“嗯。”魏轻烟将梳子递过去,喃喃自语:“你大娘子有了身孕,徐家就散不了。”
“只要徐家不散,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语气转沉:“往后你多长个心眼,别冒冒失失的,等大娘子回来,给我仔细盯着,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师师年纪小,又得翠微等人疼爱,在府中向来无人约束,凭着一张甜嘴,往日连盛明兰跟前都能说上话。
如今徐行生死未卜,她反而不得不防着点张好好了,毕竟没了徐行压着,这行影司还能是行影司么?
“师师明白,翠微姐姐总说我贪嘴,往后厨房里所有吃喝,我都要先尝一遍才好。”小丫头笑嘻嘻地应道。
主仆二人就这样一问一答,直到好好回来禀报车马备妥,方才作罢。
而此时盛府内,盛明兰正喜极而泣。
“嘘……你轻些,别再哭了,若是让祖母听见,少不得又要责怪我。”
“盛明兰,你可是存心与我过不去?我一来看你,你就哭哭啼啼,莫非是想让爹罚我去跪祠堂不成?”
“你至少还有徐行的骨肉,我呢?我连与文哥哥拜堂都来不及,如今便阴阳两隔。我还没怪你,你倒先哭起来?”
盛如兰几乎要跪下来求她,可明兰的哭声却愈发响亮。
那嚎啕声中,既有柳暗花明的欣喜,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这动静终究惊动了在外忙碌的盛老太太。
“怎么了,这又是怎么了?”老太太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祖母,我可没欺负六妹妹,只是道了声恭喜,她就这般模样了。”如兰急忙辩解。
盛老太太轻叹一声,在床边坐下,将盛明兰搂入怀中,就像多年前那样——那时明兰刚到她膝下,夜夜噩梦,也是这样在她怀中哭泣。
“都会好起来的,明儿……徐行只是暂时失踪,总会回来的。”
“你如今情绪不宜太过波动,张院正特地叮嘱过,忌大喜大悲。”
“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腹中胎儿着想。”
“若是徐行回来知道你这般模样,该有多伤心。”
盛明兰渐渐止住哭声,深深吸了几口气,待心绪稍平才轻声道:“明儿是喜极而泣,祖母不必担心,我再不懂事,也知轻重。”
她突然抬头,目光坚定:“祖母,我想回家。”
“怎么,是觉得祖母护不住你?”
“便是祖母护不住,你父亲和嫡母难道还护不住你不成?”
如今盛家受了徐行诸多照拂,连王若弗对明兰都是百般讨好,盛紘待她比待墨兰还要亲厚。
老太太明白明兰的心结——当年她生母卫小娘,就是在这盛府里没能护住。
她是怕……
但这次明兰没有半分动摇,只是摇头,语气决绝:“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也罢,如今你心安最是要紧。”老太太见她态度坚决,终于让步。
明兰既不愿住下,那她便多跑几趟就是了。
“母亲,宫里来人了,还是孔嬷嬷。”王若弗突然匆匆赶来,人还没进门,话音就先传了进来。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明兰的手背以示安抚,起身对如兰吩咐:“你在这儿照顾好妹妹,别再说不着调的话了。”
来到前厅,只见她的老姐妹早已等候多时,身后还跟着几位手捧托盘的宫女。
“老姐姐,恭喜啊。”孔嬷嬷满面喜色,上前挽住盛老太太的手臂连声道贺。
“妹妹怎么来了?”盛老太太面露倦容,请对方落座。
在这位老友面前,她无需强撑体面。
“皇后娘娘听说是我给明丫头保的媒,这不特地让我来给明丫头送些滋补的物什。”
孔嬷嬷朝宫女招招手,待其走近,轻轻掀开托盘上的红布,露出里面的物事。
“你瞧,这可是上了年份的老参。”只见一株用红线精心捆扎的人参静静躺在托盘上。
“皇后娘娘?”老太太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
“正是……皇后娘娘体恤徐知诰忠心为国,特命我在明丫头身边照应,侍奉她直至生产。”
“你说我与明丫头是不是有缘?她的茶道礼仪是我教的,婚事是我保的,如今连安胎之事也要我来照料。”
“倒显得我这老婆子,比你这亲祖母还要像祖母了。”
说到最后,孔嬷嬷忍不住打趣起来。
盛老太太却是不依:“去去去,这是我嫡亲的孙女,怎就成你的了?”
“一样,你我情同姐妹,你的孙女便是我的孙女。”孔嬷嬷忽然正色道,语气无比郑重。
老太太闻言一怔,良久才缓缓点头,同样郑重地回应:“那……我便把孙女托付给你了。交给你,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