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却不是齐军细作所为。
而是长子、屯留等地的军吏、士卒听说自己的家乡被齐军攻陷后,便心急如焚,顿时没了战心,开始出现翻墙而逃的士卒。
有了一个,便有两个、三个……十个……
而军中的高级将领都被张杨召至城中参加军议去了。
留在营中的军吏没了主心骨,一时拿不定主意,这么一耽搁,局势便控制不住了。
甚至,有些军吏也开始弃营而逃。
当然,也有选择弹压的军吏。
这下子就更糟了,双方矛盾一触即发,营内竟自相砍杀起来。
当张杨的亲信部曲将仓皇策马赶回大营时,眼前已是遍地狼藉——辕门歪斜,几处营帐燃着黑烟,丢弃的矛戈与染血的皮甲散落一地。
一群红了眼的士卒刚砍倒一名军吏,正嘶喊着要烧粮草。
“住手!”张杨的部曲将勒马大喝,却被一支流矢擦过兜鍪。他心底冰凉——这已不是逃营,是营啸!
“回家!回家!回家……”
杀红了眼的士卒,心中只有一个执念,与同伴一遍又一遍高呼着。
他们的老母、老父、贤妻、幼子还在家中啊……他们的家乡却被齐军攻陷了,那他们还打个逑?!
他们要回去看看,家还在没在……若是亲人没了,就算打赢了,可还有意义?
上党兵的哗变,对张杨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还想着如何将后方失陷的消息先隐瞒住……没曾想,他的命令还未下达下去就变成眼下这番局面
现在的张杨非常急。
前有雄兵,后方又失守,一副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眭固在潞县苦苦支撑,他手中已经没什么兵了,杀入腹地的贼军正向壶关而来。
“府君,为今之计,只有立刻退往郡北,方伯麾下司马董访在涅县。”就在张杨一筹莫展之时,郡功曹当即劝谏道:“府君可在涅县收容人马,厄守通往太原的通道。”
“可……”张杨还是有些犹豫:“可眭固还在潞县,我等若撤走,潞县必定遭受前后夹击,再无生路。”
”郡功曹听到这优柔寡断的话,也不再客气,当即直言道:“府君,眼下我等自保尚且艰难,又如何能顾得上潞县安危?!眭都尉那头……只能自求多福了。”
“府君,当务之急还是收拾一番,北撤吧。”
张杨老脸一红,旋即又立刻变了一张脸色,咬了咬牙关,道:“便依功曹,撤吧!”
一众属吏见张杨开口,如蒙大赦,火急火燎般就行动起来。
他们中的大部分人也是长子、屯留一带的人,但是他们属于“旧官”,在大局没有定下后,他们也只能先跟着张杨把命保住。
等局势真正大定,“新政权”再表露善意后,他们便能“名正言顺”地投效过去不是?届时,家业未必不能保全。
一时间,郡府内外,尽是纷乱脚步声与压抑的催促低语。文书竹简被仓促捆扎,甚至有不少直接弃于案上,无人理会。
有人奔向府库,试图带走些值钱细软;有人则已牵来马匹,扶着家眷,只等张杨一声令下便要冲向北门。
张杨此时也披好了甲胄,按剑立于庭前,望着这片惶惶如末日般的景象,心中苦涩翻腾。
他何尝不想死守壶关,与齐军决一死战?可眼下军心已溃,士卒哗变,哪里还有死守的本钱!纵使他个人有殉城之志,这满城属吏、残兵,又有几人愿意跟随?
“府君,速速动身吧!迟恐生变!”郡功曹再次催促,声音已带上了几分惊惶。
他怕营中哗变向城内蔓延,怕士卒鼓噪打开城门。
张杨长叹一声,终于翻身上马,对左右亲卫喝道:“走!”
一行人马簇拥着张杨,如惊弓之鸟般涌出郡府,直扑北门。
沿途街巷,已有零散溃兵闯入民宅抢夺财物,哭喊声与叫骂声零星响起,更添了几分破败凄惶。
守门士卒见是太守亲至,不敢阻拦,慌忙打开城门。
张杨最后回望了一眼壶关城楼,那面代表他权威的“张”字大旗仍在风中无力地卷动着,但旗下已几乎不见守军身影。
他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吃痛,嘶鸣着冲出了城门。身后,数百骑残兵败将、属吏家眷,乱哄哄地跟上,扬起一路烟尘,向着北面涅县方向仓皇逃去。
而在潞县仍苦苦支撑的眭固尚不知壶关的情况——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没有一人前去潞县通报眭固。
当然,在张杨及一众属吏逃走后,壶关城内也开始混乱了起来,并且混乱还在加剧——哗变士兵与地痞无赖趁火打劫,一些原本紧闭的富户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
有人惊恐,有人忐忑,也有人目露兴奋与凶光。
壶关,这座上党重镇,在失去主心骨后,正迅速滑向失控的深渊。
而北方,通往涅县的山道上,张杨一路无言,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身后队伍中压抑的喘息与偶尔响起的、对故乡方向充满绝望的啜泣。
张杨知道,上党已无能为力……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太原也亦如今日之上党。
徐晃在得知壶关之变后,大为高兴,派骑兵火速前往壶关城控制局面。
潞县城外,齐军的战旗在夏风中显得格外耀眼。
而城头的眭固此时却满目狰狞,他不相信张杨会如此干脆的将他抛弃。
这定是有人挟持了府君!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
就算府君不得不往北撤离,肯定会派人来知会自己一声的。
就算府君让他在潞县多坚守数日,为他们撤离争取时间,他也不会皱眉。
哪怕战死又何妨?
眭固始终相信张府君是磊落的君子!
可事实……
眭固不愿去想。
如今,壶关县已被齐贼所据,潞县之退路已断。
内缺粮草,外无援军,潞县沦落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眭固都清楚。
可是,要让他投降,那是绝无可能的。
眭固望着城外的齐军,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眭固终于开口了,对身边的一将士道:“尔等出城投降吧。”
说完这句话,眭固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也像皮球一样泄了气。
周围的将士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都尉,您……”
眭固摆摆手,目光又变得坚定起来,“去吧,你们出城,齐军会给你们一条生路的。”
一军吏小声问道:“都尉,那您……”
“我?”眭固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战至死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