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天师深邃平和与田师叔激动难抑的目光交织下,陆玲珑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天师,田师叔……有些冒昧,但玲珑斗胆一问,您是如何看破的?据我所知,即便是太爷爷,也未曾从我平日展现的手段中,察觉到这层渊源。”
此言一出,无异于变相承认。
田晋中呼吸一滞,随即巨大的喜悦与难以置信冲击着他,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身子微微发颤。
老天师心中悄然松了口气——说实话,他也只是依据那一丝缥缈的感觉与久远的记忆所做的猜测,并无十足把握。却没想到陆玲珑如此坦然便承认了。
转念一想,却又释然:是啊,身为那位师兄的弟子,没被人发现也就算了,既然已被点破,又有什么不敢认的?
“是一种感觉。”老天师缓声道,目光悠远,仿佛回溯着白日的场景,“初见你时,尚不能确认。直到今日场上,你破开灵玉阴雷、刺出那决胜一剑的瞬间……”
他顿了顿,看向陆玲珑:“如果老道猜得不错,你当时是借助了类似周师兄当年常用的‘法符’之力吧?那法符催动时,散发出的独特道韵波动……今日哪一剑虽然微弱许多,但那份根基里的‘味道’,我记忆犹新,绝不会认错。”
“原来如此。”陆玲珑恍然,点头道,“我确实在那时激活了一道预先炼制的‘金剑符’。只是,太爷爷他身为三真法门当代主事,反而……”她有些疑惑,本门的传承,为何自家人未能察觉,却被“外人”的天师一眼看穿?
老天师微微一笑,语气平淡却意味深长:“或许,是我在这方面,恰巧有些特别的感觉吧。”
他没有深入解释,其中关窍,或许涉及他自身修行之秘,或许只是阅历与直觉使然。
“哈哈,玲珑,你不知道!”田晋中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脸上焕发出异样的神采,接过话头,乐呵呵地说道,“当年周师兄可是当着我们许多人的面亲口说过,若非之维师兄早已入了龙虎山门墙,不能转修他的法门,否则,以之维师兄的资质,最多百年,也定能踏出那一步!羽化飞升!”
他看向张之维,眼中满是感慨与骄傲:“之维师兄,可是天下独一份,被那位师兄公认有‘飞升之姿’的人!”
陆玲珑闻言,心中不免震动。
她深知自己那位师尊眼界之高,要求之严。
即便对自己这个亲传弟子,也只得过“尚可”、“一般”、“还需磨砺”之类的评价,“飞升”二字更是从未提及。
想来,若不倚仗师尊的指引与造化,单凭自身,她此生恐怕也难企及那般境界。
而老天师,竟能得到师尊如此之高的评价……
“呵呵,陈年旧事,不过是周师兄当年的一句勉励之语,当不得真。”老天师摆了摆手,神色淡然,一副往事如烟、不必再提的模样。
他旋即话锋一转,回到正题:“玲珑,老陆曾明确说过,你是一年前才正式接触修行,甚至并未录入三真法门的名册。以他的仔细,此事当不会错。那么,你又是如何得到了周师兄的传承?”
他语气温和,补充道:“当然,老道只是心中好奇,随口一问。若涉及师门隐秘,不方便告知,你大可不必回答。”
陆玲珑略作沉吟,开口道:“此事倒也算不上绝密,只是还望天师与田师叔能代为保密,莫要外传。”
“玲珑你大可放心,”老天师郑重承诺,“今夜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二人之耳。即便对老陆,若非你亲自首肯,老道也绝不会透露半分。”
陆玲珑点了点头,便将“三真同月令”的存在,以及自己如何通过这枚神奇的法宝,跨越时空,被数十年前的师尊收为弟子的大致经过,简略告知了二人。
听完陆玲珑的叙述,老天师与田晋中久久无言,都被这闻所未闻的“跨越时空传道”之玄奇手段深深震撼。
“这……这才是仙家手段,夺天地之造化啊!”田晋中半晌才发出一声悠长的感叹,语气中充满了敬畏。
“唉,”老天师也摇头喟叹,“每每听闻与周师兄相关的消息,总不免被他那通天彻地、超乎想象的大手笔所震撼,仿佛常理在他面前,总是不值一提。”
感慨过后,老天师的目光缓缓移到田晋中空荡的袖管与裤腿上,眼底闪过一丝深切的痛惜与决意。
他重新看向陆玲珑,神色变得格外郑重:
“玲珑,实不相瞒,老道今夜请你前来,除了一解心中疑惑,实则另有一事相求。”
田晋中身躯一震,立刻明白了师兄的意图,急声道:“师兄!不可!”
“晋中。”老天师抬手,止住了田晋中未尽的话语,目光却始终看着陆玲珑,“你田师叔当年,为寻楚岚的爷爷张怀义,独自下山,遭奸人暗算,不仅一身修为被废,更被……斩去了四肢。”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与悔恨:“虽然后来老道已手刃凶手,清理门户,但晋中这失去的四肢,却再也……回不来了。”
“今日窥破你的传承,老道便存了心思。原是想等你日后道法精进,修为大成之时,再恳请你设法,看是否能帮你田师叔恢复残缺。但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三真同月令’这般不可思议的宝物。”
老天师说着,竟从主位上站起身,朝着陆玲珑,郑重地拱手,便要躬身拜下!
“所以,玲珑,老道在此恳请你!可否借由那同月令,代老道问询周师兄一声?可否……赐下手段,助晋中重续四肢?”
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沉重:“无论需要老道付出何等代价,龙虎山又需要付出什么,老道都在所不惜!”
“天师!万万不可!玲珑如何受得起您如此大礼!”陆玲珑惊得立刻起身避让,连忙上前搀扶。
“师兄!何至于此!为了我这残废之躯,你……”田晋中更是激动,挣扎着想从轮椅上站起阻拦,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陆玲珑扶着老天师的手臂,感受到这位绝顶老人为了师弟流露出的真挚情感,心中亦是触动。
她正色对二人说道:“天师,田师叔,你们先别急。我现在对开启同月令的方法掌握得还不纯熟,但此事或许无需那么麻烦……”
她目光清澈,语气笃定:“既然我已知道了这件事,那么下次同月令开启,见到师尊时,我自然会向他提及,为田师叔求取医治之法。”
说到这里,陆玲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转向大殿中央平整的青砖地面,若有所思。
“按照师尊的行事风格……或许,他老人家早已有所安排。”
她抬起手指,指向大殿正中央一块看似寻常的地砖:“我会恳请师尊,若他愿意出手,便在此处——这块地砖正下方约三米深的位置,预先留下足以恢复田师叔四肢的‘大神通法符’。”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仿佛在与冥冥之中的某种存在沟通确认。
“嗯,好了。”陆玲珑收回目光,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如果师尊愿意帮忙,那么此刻,那道法符应该已经在那里了。”
“这……”田晋中觉得这想法未免有些太过玄奇,近乎儿戏。预知数十年后之事,并在特定地点提前埋下解法?这已非凡人所能思议。
然而,老天师张之维却在陆玲珑话音落下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对那位周师兄的能耐,有着近乎本能的信任。
“好!”
没有半分犹豫,老天师并指如剑,璀璨凝实的金光瞬间自他指尖迸发,不再是护体金光,而是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金光利铲”!
“嗤——!”
金光过处,厚重的青砖如同豆腐般被整齐切开、掀起。紧接着,下方的泥土在金光精准的操控下被迅速分离、移开,形成一个笔直向下的深坑。
挖到约两米多深时,陆玲珑出声:“天师,就在此处了。”
金光骤敛。
深坑底部,在泥土与微尘之中,一点温润内敛的赤金色光芒隐隐透出。
老天师心念微动,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光丝线探入坑底,轻柔而稳定地将一件物事卷了上来。
那赫然是一张巴掌大小、非帛非纸的奇异符箓!
底色如凝结的鲜血,深沉内敛,其上以纯正的金色勾勒出繁复玄奥到极点的纹路,纹路仿佛自有生命般缓缓流转,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逆转生死、再造乾坤的磅礴道韵!
正是周易留下的——大神通法符!
田晋中目睹此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彻底呆住。这神鬼莫测、跨越时空的预先布局,已然超出了他所有的认知!
张之维却是畅快一笑,眼中满是“果然如此”的叹服与释然。他操控金光,小心翼翼地将这张珍贵无比的法符送到陆玲珑面前。
“玲珑,接下来,便拜托你了。”
法符入手微温,陆玲珑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它的名讳与简要信息。如今的她,已非初次接触大神通法符时那般懵懂。
“此符名为——三真乾坤再造符。”她轻声说道,然后转向仍处于巨大冲击中的田晋中,“田师叔,请放松心神。”
“玲珑,这……真的能……”田晋中声音发颤,期待与惶恐交织。
“田师叔,放宽心。”陆玲珑微微一笑,语气中充满了对师尊的绝对信任,“您难道还信不过师尊的手段吗?”
她走到田晋中的轮椅前,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夹住那张血色金纹的法符。
体内那源自三真借宝法的独特法力缓缓流转,小心翼翼地灌入符中。
师尊说过,以我现在的修为,最多只能引动这大神通法符百分之一的威能……但想来,治疗田师叔的伤势,应该足够了。
心念一动,法力触发!
嗡——
静谧的赤金色光芒自法符上绽放开来,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润泽万物、滋养生机的暖意,如同春日照临,瞬间将田晋中整个身躯温柔地笼罩其中。
田晋中只觉得四肢断口处,猛然传来一阵强烈至极的麻痒与温热感,仿佛有无数细微的生机在其中疯狂涌动、滋长、重构!
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让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抓挠。
等等……
就在这念头升起的刹那,田晋中浑身剧震!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那抬起至半空、意图抓挠痒处的——手臂!
完整、鲜活、肤色健康、五指分明的手臂!
不仅仅如此!
他猛地低头,视线艰难地、充满渴望地投向轮椅下方……
裤管之下,不再是空荡!
他看到了自己双脚的轮廓,感受到了双脚踏在坚实地面上的、久违的、无比真切的触感!
“师兄……我、我不是在做梦吧?长出来了……真的长出来了!”田晋中抬起头,脸上早已是老泪纵横,声音哽咽,夹杂着狂喜、茫然与无法言喻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