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不知是谁先没能忍住,极低的一声笑从某个角落漏了出来。
这笑声仿佛带有传染性,迅速引起了一连串压抑的、窸窸窣窣的低笑,在大堂刻意维持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端坐上首的陆瑾微微蹙眉,他虽修为通天,地位尊崇,但常年居于三真法门清修之地,对俗世这些最新流行的小玩意儿确实不甚了解。
他略带疑惑地看向身旁侍立的陆琳,陆琳微微倾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陆瑾听罢,神色未变,只是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随即温声道了句:“孩子心性。”
便将这小小的插曲轻轻揭过。
他继续与陆玲珑闲话了几句家常,问了问学业、生活,语气温和但透着长辈的距离感。
陆玲珑也乖巧应答,并无逾矩。
几句之后,陆瑾的注意力便转向了堂中其他陆家子弟。
那些要么已拜入其他名门大派、展现出修行天赋的年轻人,要么虽为普通人,但在世俗领域崭露头角、未来可能执掌部分陆家世俗产业的才俊,才是他此次回来,真正需要关注和勉励的对象。
陆云站在一旁,脸上原本期待为女儿“长脸”的红光早已褪尽,只剩下一层尴尬的灰白。
家族之中,血缘虽近,但也有亲疏远近、资源倾斜之分,他自然想朝陆瑾和已被内定为三真法门核心的陆琳靠拢。
却没想到这一“推”,反让女儿成了无伤大雅却略显突兀的谈资,哪里还高兴得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站在人群中颇有些难堪。
他看着不远处神色如常、甚至有点无聊的陆玲珑,暗自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
陆玲珑对父亲的窘境和那些低笑恍若未觉,或者说并不在意。
她只是觉得大堂里的气氛有些闷,指尖无意识地转动着那张硬质的卡片,卡片在她指间灵活地翻飞,划出轻微的破空声。
没过多久,她便自动脱离了那个围绕着陆瑾、充斥着奉承与较劲的“核心圈子”,溜到了一边,和一群年纪比她小些、同样不太被家族寄予“光耀门楣”厚望的“小孩哥”、“小孩姐”们凑到了一起。
这些堂兄弟姐妹们心思相对单纯,很快便嘻嘻哈哈打成了一片,聊着学校、游戏、明星八卦,气氛轻松自在得多。
中午,众人一起在庄园宽敞的宴会厅用了顿丰盛但规矩不少的午餐。
席间,陆瑾与几位长辈坐主桌,谈笑风生,内容多涉及异人界动向或家族产业。
陆玲珑和母亲以及其他小辈坐在稍远的桌子,倒也乐得清静。
饭后,陆母便带着陆玲珑在庄园内安排好的客房住下了。
直至夜深人静,月华如水。
与陆玲珑八竿子打不着的陆琳突然托白日的一个小孩哥,悄悄找到她,约她在庄园深处临湖的水榭相见。
庄园内一处僻静的临湖水榭,月光如练,洒在平静的湖面上,碎成万千银鳞。
亭台檐角挂着古式的灯笼,发出柔和的光。
陆玲珑依约前往。夜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凉意与荷香。陆琳独自负手立于亭中,月光将他素白的道袍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身影显得格外孤直。
“陆琳表哥,”陆玲珑步入亭中,“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陆琳转过身,看着月光下亭亭玉立的堂妹,少女眉眼清澈,神色坦然,与记忆中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女孩已然不同。
他心中五味杂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玲珑,”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些,“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异人世界的事了吧?”
“听父亲提起过一些,”陆玲珑走到亭边,倚着栏杆,“就像话本里的奇人异事似的。不过,这跟我好像没什么关系,所以也没太在意。”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偶然听闻了些奇谈的普通少女。
陆琳看着她清澈不见阴霾的眼睛,心中那酝酿了许久的话,到了嘴边却又有些难以启齿。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陆玲珑似乎看穿了他的纠结,主动走到亭台边,在光滑的石栏上坐下,面朝波光粼粼的湖面。明月倒映在水中,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她声音平和,打破了沉默:
“表哥,你……是想说当年太爷爷从我们两人中间,选了你加入三真法门的事情吧?”
陆琳身体微微一僵,看向她。
陆玲珑没有回头,依旧看着湖面,继续道:
“我真的不在意,真的。可能小时候不懂事,有点羡慕,但现在早就不想了。只是我妈……她脾气直,又心疼我,觉得太爷爷偏心,这些年一直有些闹别扭。不过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她的气其实也消得差不多了,这次愿意回来,就说明了很多。”
她转过头,对陆琳露出一个坦然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微笑:
“表哥你真的不用觉得不好意思,更不用感觉像是‘抢’了我的名额。太爷爷选你,自然是因为你的天赋、心性都比我更适合。这没什么可说的,换做我是太爷爷,我也一定会选你的。”
她的语气真诚,目光清澈,没有丝毫作伪或强颜欢笑的迹象。
陆琳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却更加不是滋味。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很好,玲珑,从小就懂事。但这些年……我能感觉得出来,太爷爷他虽然从没说过什么,可心里……其实也不好受。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他身为三真法门的门长,必须要以身作则,有些规矩……不能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
若毫无节制地将自家血脉引入门墙,数代积累下来,这三真法门恐怕早已沦为某几个姓氏的私产。
因为周易飞升未曾留下子嗣,所以三真法门当年的那一批弟子极可能的避免这一点,不想形成龙虎山天师那样父传子的继承形式。
因此选择,是必须的,而落选者,往往就意味着与那条最清晰的“通天之路”失之交臂。
“我说这些,”陆琳看着陆玲珑,眼神复杂,“不是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不希望你心里对太爷爷,甚至对整个陆家,产生什么不必要的芥蒂。虽然……我可能也没什么立场这么劝你。”
他当年比陆玲珑年纪大,已经明事理了,知道的也比陆玲珑多,他甚至什么都不做,被陆瑾选择的几率都比陆玲珑大,更何况他做了。心中岂能无愧。
“放心吧,表哥,”陆玲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容轻松,“我真没觉得有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觉得我现在这样,读书、考试、将来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挺好的。”
她越是表现得豁达不在意,陆琳心中的那块石头就越是沉重。
那是因为你还不知道,成为三真法门的弟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啊,玲珑。
陆琳在心中无声地呐喊。
那不是简单的加入一个厉害的门派,学些超凡的本事。
那是一条被验证过的、有明确记载的、直指长生的道路!是“有望飞升”的机缘!
“飞升”二字,自古至今,让多少帝王将相、英雄豪杰、乃至圣贤之辈,都为之痴狂,不惜付出一切代价去追逐、去争夺。
那不仅仅是力量,更是超脱,是永恒的可能性。
这种机缘的得失,又岂是寻常的“名额”之争可以比拟?
陆琳最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当陆玲珑真正了解了异人界的真相,明白了三真法门传承所代表的意义,见识了那些超凡的力量与悠长的寿命后……
她还能保持此刻的平静吗?
回想起今日,回想起当年那个被轻轻放过的选择,心中是否会涌起无尽的悔恨、不甘,乃至对做出选择的太爷爷、对“幸运”的他,对整个陆家,产生难以化解的怨念?
唉……
无声的叹息在他胸中回荡。
木已成舟,事已至此,选择无法更改,时光不能倒流。
恍然间,陆琳仿佛透过眼前的月色,看到了遥远的未来——容颜渐老、青春不再的陆玲珑,或许在某个孤寂的夜晚,回想起年少时错失的仙缘,眼中是否会充满遗憾?甚至……
是否会变得歇斯底里,咒骂命运的不公,咒骂太爷爷的“偏心”,咒骂他这个“夺”了她机缘的堂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