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乎,在武当掌门王重楼亲自引领、小师叔洪洗象陪同下,周易和小东西被恭恭敬敬地请上了武当山。
沿着被积雪覆盖、却清扫得干干净净的古老石阶蜿蜒而上,两旁古木参天,殿宇隐约,云雾缭绕,确实是一派仙家气象。
小东西跟在周易身边,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一边忍不住凑近周易,压低声音,带着浓浓的疑惑问道:
“喂,这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掌门,还有那个小道士,他们看你的眼神,还有态度好奇怪!”
“你……你除了是天下第十一,莫非还是他们道门里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辈分高得吓人?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有点……怕你?”
她想起王重楼刚才瘫坐在地的样子,还有洪洗象那强装镇定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易瞥了她一眼,语气敷衍:“不沾边。”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满足小东西的好奇心,她嘟了嘟嘴,还想再问,却被沿途愈发恢弘壮丽的道观建筑和肃穆氛围吸引了注意力,暂时将疑惑压了下去。
不仅小东西察觉到了异常,走在前面引路的符华,心中也是疑窦丛生。
小师弟洪洗象的异常还能勉强用“孩子气”、“见到生人紧张”来解释,可掌门师兄王重楼,那可是执掌武当、位列天下第六的天象境大宗师!
平日里何等沉稳威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今日竟然在见到周易后如此失态,甚至……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慎重,乃至一丝……敬畏?
这绝不仅仅是对一位天下第十一应有的态度。
天下第十一固然是顶尖高手,但武当山传承千年,底蕴深厚,掌门师兄自身就是绝世高手,何至于此?
符华稍稍落后两步,与王重楼和洪洗象走在一起,压低声音,带着困惑直接问道:“师兄,小师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周易除了天下第十一的身份,莫非还有什么……更了不得、更惊人的来历?我看你们对他,似乎……格外不同。”
王重楼和洪洗象闻言,脚步同时微不可察地一顿,师兄弟二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王重楼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慎重与无奈:“师妹,他既未主动向你言明,自有他的道理。我等也不便越俎代庖,多嘴多舌。人既是你亲自请上山来的朋友,你便依着原先的情分相处,莫要因我二人的态度而多心拘束了。”
一旁的洪洗象静立不语,他修道感应天机,一双看似稚嫩的眼眸深处,映照着常人难见的因果丝线。
在他所窥见的天机片段里,自家师姐符华与眼前这位周易之间的羁绊,绝非浅薄,日后恐怕还有极深的牵扯。
他抬眼望向尚被蒙在鼓里的符华,终究忍不住轻声一叹,语气复杂:“师姐,有些事……机缘到了,你自然便会知晓。”
符华听得眉头紧蹙,心口像被羽毛搔着般不舒坦。
她性子直率,行事光明,平生最厌烦的便是这等语焉不详、故弄玄虚的做派。
一行人穿过悠长的石阶廊道,终于抵达武当山核心之所——真武大殿。
殿前广场开阔,古柏森森。
符华脚步一顿,忽地伸手,精准地揪住了正想悄悄往王重楼身后缩的洪洗象的后领,轻而易举地将这清秀的小道士拎到跟前。
她脸上绽开一抹堪称和煦的笑容,眼中却无多少暖意,慢条斯理道:“好师弟,且慢走。师姐这趟出门,可是攒了一肚子的贴心话,正想好好与你说道说道。”
“师、师兄……”洪洗象身体一僵,努力侧过小脸,向王重楼投去求救的目光,清澈的眼里写满了快帮帮我。
王重楼此刻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突然对大殿檐角的脊兽产生了莫大兴趣,全然不顾小师弟的眼神哀求——眼下最紧要的,是妥当安置好身旁这位讳莫如深的“贵客”周易,他哪还有余力插手师姐弟间的“切磋”?
只得心中默念:洗象啊,你自求多福吧。
“善士,请随我来。”王重楼收敛心神,重新挂上得体的庄重之色,微微躬身,将周易引向大殿之内。
武当真武大殿,不愧为北方道教圣地之主殿,气象果然非同凡响。
殿宇高耸,架构恢宏,沉重的楠木柱上漆色暗红,历经岁月而沉淀出庄严的底蕴。
殿内光线略暗,却更显肃穆,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断的香火气息,那是一种混合了檀香、烛油与淡淡尘灰的独特味道。
正中供奉的真武大帝神像高达数丈,披发跣足,脚踏龟蛇,金漆塑身,宝相庄严巍峨,目光垂视下方,栩栩如生,凛然有君临天下之气概。
相比大陵城那座荒僻小庙中简陋黯淡的泥塑,此处真武法相之威仪与精妙,何止胜过百倍。
虽是数九寒天,殿内却依旧人流不息,香火鼎盛。
善男信女们手持香束,于蒲团前虔诚跪拜,低声祝祷,缕缕青烟袅袅上升,缠绕在梁柱之间,为这肃穆的空间平添几分朦胧与灵韵。
一位身着素雅冬衣、面容温静的女子刚将三炷线香稳稳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抬眸间,恰好看见武当掌门王重楼亲自引着几人步入殿中。
她的目光先是掠过前方那位玄衣简朴、气度却令人难以捉摸的男子,随即落在他身旁那个眼珠乌亮、正转着小脑袋四处打量的小女孩身上,不由得微微一顿。
这人竟是曾在大陵城有过一面之缘的李雁回。
她立刻认出了小东西。
那日她与徐渭熊言语交锋,隐约听得徐渭熊语带寒意,似要对这小女孩不利。
李雁回心中不忍,便想追上对方的马车提醒一二。
不料护卫回报时,只含糊一句“跟丢了”。
李雁回何等聪敏,略一思忖便明了个中关窍——哪里是跟丢了,分明是那些护卫深知北凉王府的深浅,不愿也惹不起这等麻烦,索性佯装失手。
事后,她求见北凉王徐晓未果,心灰意冷,便黯然离开了大陵城。
途经武当山时,或许是想在这道教清静之地寻一份心安,便暂住下来,连日来到这真武大殿焚香静坐,梳理纷乱心绪。
万没想到,竟会在此地,以这般方式,再度遇见那日马车上的小女孩。
更让李雁回暗自欣慰的是,看这情形,小女孩不仅安然无恙,似乎还颇受身旁那位气度不凡的男子庇护。
她略一转念,便猜到这男子多半便是近来名动天下的那位新晋武评第十一。
念及此,她心中不免为小女孩感到高兴,同时也对那位能令徐渭熊忌惮、护得小女孩周全的“天下第十一”,生出了几分结交之意。
真武大殿内,香火氤氲,人群低语。
李雁回带着护卫走近时,王重楼心中便是微微一怔。
他自然知晓这位近来常驻山下的女子的身份——江南姚家推至台前,身世扑朔迷离、真假难辨的“南唐公主”。
此刻,那位曾因南唐旧事而剑斩太安、与南唐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正主就在身旁,这巧合甚至让王重楼觉得这是命运使然。
“是你啊。”小东西记性好,一眼认出了她。
李雁回颔首,目光随即落向小东西身旁周易身上。
周易气度沉凝,看似颓唐,却如古井深潭,令人望之难以测度。
她敛衽一礼,姿态娴雅:“想来阁下便是新晋武评第十一的周先生了。妾身李雁回,见过先生。”
周易只是眼风淡淡扫过,并未应声,顺手接过一旁道童奉上的线香,便转身向真武神像走去。
仿佛眼前这位姿容出众、来历不凡的女子,与殿中任何一位普通香客并无区别。
这无声的漠视让李雁回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尴尬。
小东西倒不觉得意外,小声解释道:“他就这样,话少。”说完,便像条小尾巴似的跟上了周易。
王重楼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念头飞转。
观这位“公主”与周易之间,全然不似旧识,更无半分隐晦的牵连。
要么眼前这李雁回并非真正的南唐遗孤,要么……当年那震撼天下的“南唐无名剑客血洗太安”一事,背后缘由远非外界所传的“为故国复仇”那般简单。
南唐无名剑客出手,恐另有其因。
但无论如何,此刻站在真武殿中的,皆是香客。
王重楼身为地主,自然不能冷场,遂上前一步,温言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气氛:“李善士,今日又来敬香了?”
李雁回已在武当山脚盘桓数日,每日登山进香,布施丰厚,眉宇间总凝着一缕化不开的愁绪。
王重楼这等阅人无数的掌教,早看出她心有重托,故而近日多有回避。
此刻却是避不开了。
“叨扰王掌教清修了。”李雁回轻声道。
“善士客气,来者皆是客,真武座下,广结善缘。”王重楼笑容和煦,心中却提防着对方提出什么难以应对的请求。
“王掌教,”李雁回果然开口,语气恳切,“实不相瞒,雁回确有一事相求。”
王重楼心下一紧。
好在李雁回紧接着道:“并非什么为难大事,掌教放心。只是连日来在贵宝地盘桓,听闻武当山有位精通六爻卜筮、能窥天机的小师叔。雁回心中有一疑难,悬而不决已久,想请这位小师叔起上一卦,不知可否?”
卜卦?
王重楼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
若只是占问吉凶,倒确实不算什么。
对方连日香火供奉甚厚,让小师弟为此女卜上一卦,也算情理之中。
“原来如此。”王重楼神色缓和,“小师弟确于此道有些心得。他此刻正好得暇,贫道便唤他前来。不知善士欲问何事?”
李雁回眼中顿时焕发出希冀的光彩,脱口而出:“我想求问的,正是当年那位南唐无名剑客……如今身在何方!”
“……”
王重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在原地,心中方才落下的石头猛地化作一座大山,重重压了回来。
他恨不得立刻时光倒流,将刚才那句“唤他前来”吞回肚子里。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不多时,被符华“耳提面命”教育了一番的洪洗象,耷拉着脑袋,与面色稍霁的符华一同回到了大殿。
听了王重楼略显艰涩的转述和李雁回满怀期待的重复,洪洗象那双清亮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左手指尖难以置信地指向自己的鼻尖:
“我?”
“算那位南唐无名剑客,此刻身在何处?”
他身后的符华也露出了饶有兴味的表情。
恰在此时,周易与小东西已敬香完毕,踱步返回,恰好将洪洗象的话听入耳中。
小东西的眼睛“唰”地亮了,像只闻到鱼腥的小猫,滴溜溜地凑近了几步——这个话题,她可太有兴趣了。
王重楼与洪洗象的目光在空中迅速交汇,无声传递着只有彼此才懂的焦灼与无奈。
洪洗象看看满脸期冀的李雁回,又看看面无表情、静立一旁的周易,再瞥一眼兴致勃勃的小东西和不明就里的师姐,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他苦着小脸,憋了半晌,终是清咳一声,抬眼望向大殿穹顶那巍峨肃穆的真武神像,仿佛在与冥冥中的存在对话,缓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一种奇特的回响:
“神君垂目,照见大千。善士所问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又似无意地扫过周易那平静无波的侧脸,然后重新聚焦于真武大帝那洞察世情的双目,一字一句道:
“不在远求,即在当下。真武座前,因果自现。身在此山中,何必问云深?”
言罢,他便闭口不言,只余下那双清澈的眼眸,安静地回望李雁回。
话中机锋,似是而非,如同谶语,属于是那种你带着答案去听,自然一听便明白说的是什么,但如果不知道答案,任你想破头也无论如何想不出来。
李雁回显然属于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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