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他脸上的笑容,如同被瞬间冻结的湖面,僵硬、碎裂、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惨白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看到了。
看到了靠着倾倒剑匣、跪在地上、脖颈处鲜血仍在汩汩流淌的无头尸体——那是老黄惯穿的羊皮袄。
看到了滚落在地、并排朝向院内、死不瞑目的两颗头颅——徐偃兵冷硬的面容,老黄憨厚中带着悲怆的遗容。
看到了被无形力量压跪在碎裂青石板上、面无人色、抖如筛糠、仿佛灵魂都已出窍的女儿徐渭熊。
最后……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牵引,死死地、凝固地,钉在了院中石桌旁,那个背对着他、正自斟自饮的玄色身影上。
那个……他以为自己这辈子或许再也不会见到、或者说内心深处恐惧再见到,却又无比笃定只要再见就一定能认出来的……
背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寒风卷着雪沫从破损的院墙窟窿灌入,吹动了徐骁的大氅下摆,吹动了他斑白的鬓发,却吹不散他周身骤然弥漫开的那股彻骨寒意与……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你……你!!”徐骁的嘴唇剧烈颤抖,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只能挤出两个破碎的音节。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倒映着那道背影,倒映着满院的血腥与死寂,倒映着他自己迅速崩塌的世界观与所有狂妄的自信。
那道背影,仿佛与十年前太安城那片尸山血海、与那道斩断国运的剑光、与那种令人绝望到骨髓里的恐怖威压……完美地重合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
石桌旁的身影,缓缓放下了酒杯。
他甚至没有回头。
一个平淡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又如同直接在徐骁的脑海中响起,清晰地回荡在这死寂的院落里:
“徐晓,”
声音顿了顿,仿佛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疑问。
“听说……”
“你要见我?”
我见你?!
我疯了不成!
我避你还来不及!!
徐偃兵和老黄的死,让徐骁的心如同被钝刀反复切割,痛得滴血。
这两人,是他北凉的擎天巨柱,是耗费无数心血培养的左膀右臂!
若换作旁人杀了他们,哪怕倾尽北凉之力,哪怕再起国战烽烟,他徐骁也定要不死不休,为其复仇雪恨!
但……杀他们的,是眼前这个人。
就算他徐骁敢豁出去,三十万铁骑尽出,黑云压城……对方也不会怕啊。
对方又不是没杀过三十万大军!
自己方才在听潮阁说什么北凉陆地神仙也杀过,那是在吹嘘。
可眼前这位……他是真真切切、一人一剑,屠灭了离阳最少三十万精锐!
没有半点水分,没有一丝夸张!
徐骁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甚至渗出了温热粘稠的鲜血。
入院前那点志得意满、等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情,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寒意与沉痛。
他双目赤红,如同濒死的凶兽,猛地瞪向依旧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徐渭熊——都是这个孽障!
惹来了这尊根本无法招惹的煞星!
徐渭熊似乎感受到了那道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将头埋得更低,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我……”徐骁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干涩,仿佛锈蚀的铁片在摩擦。
满腔的怒火、屈辱、恐惧与痛惜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周易却仿佛没听到他极力克制的暴怒,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点宽慰的意味:“别气了。小孩嘛,不懂事,惹了祸也正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徐渭熊,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却比万载寒冰更冷:
“下辈子注意就好。”
“你……!”徐骁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但想到当年周易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眸时,所有咆哮的冲动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化为更深的无力与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让声音不那么颤抖,带着卑微的祈求:“可否……可否高抬贵手,放过渭熊?她还小,不懂事,冲撞了阁下……所有罪责,我徐骁一力承担!”
“可以啊。”周易回答得异常痛快,甚至显得有些随意。
徐骁和瘫在地上的徐渭熊闻言,心中同时一松,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光亮。
然而,周易紧接着又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今晚吃什么:
“那你替她去死好了。”
话音未落,先前插在地上、属于徐偃兵的那柄名刀“刹那”,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嗡”地一声颤鸣,自行从冻土中拔出,化作一道流光,“夺”地一声,深深插入徐骁脚尖前三寸之地的青石板中!
刀身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不绝的铮鸣,寒光映着徐骁惨白的脸。
徐骁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无比,惊怒、恐惧、挣扎、不甘……如同打翻了颜料铺,最终定格为一种近乎扭曲的狰狞。
他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座被强行压抑、即将爆发的火山:“就……就非要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