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山可有兴趣前往一观?”徐骁起身,大氅拂动,侧头问道。
李义山稳坐如山,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棋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淡无波:
“我便不去了。既是王爷亲自调遣偃兵与九黄出手,便是十拿九稳的必胜之局,何须老夫前去多此一举?老夫在此静候佳音便是。”
“哈哈哈,好!那我便独自去瞧瞧这场热闹!”徐骁闻言朗声大笑,豪气干云,仿佛已将那胆敢在王府撒野的北莽蛮子视作囊中之物,“来人!温一壶上好的绿蚁带上,随本王去听雪院!”
他自信满满,甚至觉得等侍从温好酒再慢悠悠过去的功夫,以徐偃兵陆地神仙的修为加上剑九黄那足以跻身武评前五的犀利剑术,联手之下,拿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周易,恐怕已是手到擒来。
他此刻前去,更多是去欣赏女儿徐渭熊大仇得报、一雪前耻的快意,顺便看看那狂徒被拿下后的懊悔模样。
另一边。
王府内院,积着薄雪的草地上,一个头发灰白、面容憨厚朴实、穿着陈旧羊皮袄的老者,正趴在地上,乐呵呵地给一个约莫十岁、眉眼灵动却带着几分顽劣气的锦衣男孩当大马骑。
这老者正是剑九黄,王府上下多称他“老黄”。
“驾!驾!老黄快跑!”小男孩徐凤年骑在老黄背上,挥着小手,笑得见牙不见眼。
“得嘞,少爷您坐稳咯!”老黄四肢着地,爬得又快又稳,毫无高手的架子,满脸都是宠溺与纵容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名王府护卫匆匆寻来,见到此景微微一愣,随即快步走近,在老黄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黄脸上憨厚的笑容瞬间收敛,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老黄!快点呀!怎么停了?”背上的徐凤年不满地催促道。
老黄连忙又爬了两步,才小心地将徐凤年从背上放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雪沫,赔着笑道:“少爷,对不住,王爷那边有点急事,让老黄过去一趟。您先自己玩会儿,等老黄办完事,立马回来陪您!”
徐凤年小嘴一撅:“什么事嘛!比陪我玩还重要?”
“王爷吩咐的,不敢耽误。”老黄搓着手,笑容依旧憨厚,“少爷放心,等老黄回来,继续给您当马骑!您让老黄当狗都行!”
“这可是你说的!”徐凤年这才转嗔为喜,挥了挥小拳头,“快去快回!”
“哎,好嘞!”老黄应了一声,转身的刹那,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深潭、锐利如古剑的严肃神情。
他走到院角一株老梅树下,那里安静地放着一个长约四尺、宽一尺、蒙着厚厚灰尘的陈旧剑匣。
剑匣木质古朴,边角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
老黄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拂去剑匣顶部的些许落雪,随即五指一扣,稳稳将沉重的剑匣提起,负于身后。动作熟练自然,仿佛这剑匣已与他融为一体。
他不再耽搁,迈开步伐,朝着“听雪院”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
步伐看似寻常,但速度极快。
灰白的发丝在寒风中微动,陈旧羊皮袄的背影,在王府亭台楼阁的映衬下,显得有几分孤寂,却又仿佛一座缓缓移动的、蕴藏着无尽锋芒的山岳。
王府外,破败的真武神君庙。
小东西一路疾奔,穿街过巷,直到看见那座破败的真武庙轮廓才缓下脚步。
她扶着庙门喘息,发丝凌乱,衣角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手中紧握的长刀泛着冷冽的幽光。
推门进去,符华正坐在火堆旁调息。
火光映着她沉静的脸,听见动静她睁开眼,见是小东西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蹙。
“怎么了?发生何事?”
小东西喘着气,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周易……周易可能在北凉王府有危险,你能和我一起去吗?”
说完这句,她自己心里也陡然一空。
萍水相逢,不过共度一宿,分食过干粮,凭什么要求别人为自己涉险?
何况那是北凉王府,龙潭虎穴一般的地方。
她已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甚至想好了若是符华不去,她便独自折返——纵是刀山火海,她也得去。
却没想到,符华闻言,眸光倏然一凝。
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为何”或“有多危险”,只是静静看了小东西一眼,从那紧绷的小脸上读出了绝非作伪的惊惶与决绝。
“走。”
符华拂衣起身,顺手抄起倚在神像旁的一柄朴素长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小东西愣住了,睁大眼睛:“你……你不问发生了什么?那可是北凉王府……”
“路上说。”符华已然走到门边,回头看她,眼中是一片澄澈的坦然,“既共处一室,饮过一壶水,便算有缘。江湖相逢,危难时伸手,是本分。”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觉得你们不是心怀恶念的歹人。”
就这一刻,小东西甚至觉得符华人真好。
再无多余言语。
两人并肩踏入明朗的晨光里。
上午的街道已渐喧闹,摊贩吆喝,行人往来,却更衬得她们步履匆匆、神色凝重。
远处,北凉王府的巍峨轮廓在晴朗天空下格外清晰,飞檐斗拱,沉甸甸地压在天际线上,宛如一头盘踞在日光下的庞然巨兽。
符华步履迅捷,身形在晨光中挺拔如松。小东西紧抿嘴唇,加快脚步跟在她身侧。
北凉王府,听雪院内,气氛凝滞如铁。
徐偃兵与老黄一前一后踏入院门。
徐偃兵左手握着一柄长刀,左边腰间还佩着一柄,步伐沉静,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院内狼藉。
老黄跟在他身后,那口标志性的剑匣沉沉地压在他背上,匣身古旧,却隐有锋锐之气透出。
徐渭熊一见二人身影,眼中几乎要迸出火来。
她被那股无形的巨力死死压跪于地,双膝深陷在碎裂的青石板中,正对着院门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