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根据太安城外,山崖石壁上那三个恨字的猜想吧?”符华的声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很多人都这么觉得,觉得那位剑客心中定有滔天恨意。但要我说,真想弄明白南唐无名剑客究竟是个怎样的人,除非亲眼见他一见。”
“他身上的谜团太多了,但只要他还活着,只要这天下还有风波,我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再次现身的。”
符华下意识地认为,周易不可能真正认识那位传说中的剑客。
否则,她此刻只要开口询问,周易难道还会向她隐瞒身份吗?
今夜便可为她解惑,无需等到很多年之后了。
小东西则将“太安城外山崖石刻”牢牢记在了心里,暗下决心,日后定要寻机会去亲眼瞻仰一番。
夜深了,篝火渐弱。
小东西终究是孩子心性,一番情绪起伏后,抱着她那柄细刀,不知不觉枕在周易盘坐的腿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破庙内重归寂静,只有夜风穿过缝隙的细微呜咽。
第二日清晨,风雪暂歇。
三人于庙前简单作别,符华要继续在北凉探寻她的“机缘”,周易和小东西则打算补充些物资后继续南下。
两人在城中采买干粮清水时,一队身着北凉军制式皮甲、神情肃穆的士卒,驾着一辆悬挂北凉王府徽记的马车,径直拦在了他们面前。
为首一名军官模样的汉子,对着周易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节:“周大侠,奉王爷之命,特来相请。王爷于府中设下便宴,想请大侠过府一叙。”
周易目光平静地扫过这队士卒,又似无意般掠过不远处一条巷口——那里,隐约有几道气息沉凝的身影,一个三品,三个四品。
周易知道这并非徐骁之意,而是徐渭熊的手笔。
假借徐骁名义请他,调虎离山,真正的目标,是落单的小东西。
昨日悦来客栈前徐渭熊那番谋划,今日便要实施。
在她看来,这样的阵容,足以拿下小东西这个初入五品的新手了。
周易心中并无波澜,就当是为小东西安排的一次历练。
他没说什么,只是抬手,在小东西疑惑抬头的瞬间,轻轻在她额发上拍了一下,动作随意如同寻常告别。
“买完东西,先回昨晚那庙里等我。”他声音平淡地交代了一句,便转身,坦然登上了那辆北凉王府的马车。
小东西虽有些不解,但见周易神色如常,又想到或许是北凉王真的有事相商,便也没多想,点点头,抱着刚买的糕点,目送马车在士卒护卫下驶远。
有着北凉王府的马车开道,一路自然是畅通无阻,很快便穿街过巷,驶入了那座气象森严、戒备森严的北凉王府。
只是,马车并未驶向王府正殿或待客的花厅,而是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一处清幽雅致、却明显属于内眷居所的院落前。
这里,是徐渭熊的院子。
院内,不止徐渭熊一人在等候。
还有一位身着白色劲装、身姿挺拔如枪的男子——正是昨日在城外官道上曾有一面之缘的陈芝豹。
徐渭熊今日,竟破天荒地主动邀请了陈芝豹对弈。
此事极为反常。
众所周知,徐渭熊对这位义兄、北凉军中砥柱陈芝豹,向来是不假辞色,甚至隐隐带着敌意与疏离。
原因无他,陈芝豹是她的杀父仇人,更是杀母、杀姐的仇人。
当年西垒壁那场决定春秋格局的惨烈大战,正是陈芝豹于阵前,亲手用战马将她的母亲和姐姐活活拖死!
此举直接导致她的父亲,那位被誉为春秋四大名将之首的叶白夔,心神大乱,方寸失守,最终兵败身亡,西楚精锐尽丧。
哪怕因为王妃的原因,徐渭熊成了徐晓的养女,但平日里依旧别指望她对陈芝豹有什么好脸色。
然而今日,徐渭熊却面带一丝难以揣度的浅笑,与陈芝豹相对而坐,中间石桌上摆着清茶点心,红泥小炉咕嘟着绿蚁,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兄妹叙话。
只是那笑容深处,是否藏着淬毒的冰针,唯有她自己知晓。
徐渭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院门方向,等待着那位“天下第十一”的到来。
当周易被一名低眉顺眼、实则气息精悍的王府仆役引入这“听雪”小院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表面平和、暗藏机锋的画面。
院内红梅初绽,覆着薄雪,石桌上茶烟袅袅,若非那隐隐对峙的气息与远处王府森严的轮廓,倒像是一处文人雅士的清谈之所。
徐渭熊见周易入内,放下茶杯,站起身,脸上挂着得体却未达眼底的笑容:
“周大侠,昨日街上仓促,未曾好好招待。今日特意请义兄作陪,一是为昨日怠慢赔罪,二也是想听听大侠对如今江湖大势、对这北凉风物的高见。”
她绝口不提徐骁,显然那王爷有请只是个请君入瓮的幌子。
陈芝豹亦随之起身,身姿挺拔如枪,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徐渭熊事先并未告知,今日还有外人到场,尤其还是这位身份敏感、武力不明的“天下第十一”。
此事,透着蹊跷。
周易立于院中青石板上,玄衣微动。
他的目光平淡地掠过眼前这各怀心思的二人,神识却如静水微澜,早已清晰感知到远处某条街巷中,那张针对小东西的罗网正在悄然收紧,几个三四品的好手气机已牢牢锁定猎物。
但他面色依旧古井无波,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酒会清谈。
旋即,他竟旁若无人地迈步,径直走到石桌空着的一侧,姿态从容地坐下,甚至随手拿起桌上一个未曾用过的空杯,为自己斟了半杯绿蚁。
动作自然流畅,恍若他才是此间主人,而徐渭熊与陈芝豹不过是偶然来访的宾客,看的两人一愣。
“他们告知我,”周易放下酒壶,抬起眼,看向笑容微僵的徐渭熊,声音平淡无波,“是北凉王徐骁要见我。”
徐渭熊本以为周易即便看出端倪,也会碍于北凉王府的威势,至少虚与委蛇一番。
闻言,她脸上那层客套的笑容倏然沉了下去,索性不再掩饰,下巴微扬,恢复了她一贯的冷傲:
“错了,”她直视周易,声音清冷,“是我要见你。”
周易却仿佛没听到她的强调,只是平静地重复,语气甚至没有加重:“让徐骁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