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符华点点头,火光映着她清丽的面容。
“那你呢?你是为了那刀剑而来?”周易问。
“是,也不是。”符华拿起一颗果干,在指尖转了转,眼神有些飘忽,“我从前……在南唐旧地游历过一段时间,对那里有些说不清的情绪。再加上,我那小师弟……他偶尔会说些玄乎的话,前阵子说我往北走,或许会有一番机缘。大师兄听了,便让我出来走走,看看。”
她耸耸肩,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可我来到这里也有些日子了,除了每天啃这硬邦邦的大饼,四处打听消息,也没见着什么机缘的影子啊。这北凉除了风雪大,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机缘之事,玄妙难测。”周易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或许,只是时机未到吧。”
小东西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地追问道:“你以前在南唐待过,那你见过南唐无名剑客吗?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将那位传说中的天下第一视作自己的目标与偶像,这一路上但凡有机会,总要打听几句。
符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江湖中,尤其是年轻一辈里,不知有多少人是听着“南唐无名剑客”的传说,才心生向往,提剑踏入这滚滚红尘。
她轻轻摇头,火光在她清丽的脸上跳跃:“并没有见过哦。而且不止是我,据我所知,在太安城那惊天一战之前,整个南唐地界,也几乎没有人听说过、更没有人亲眼见过他的踪迹。他就像是从石头缝里突然蹦出来的一样。而在那一战之后……”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感慨与神秘,“他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如今是生是死,身在何方,天下无人知晓。”
“不过,我大师兄倒是亲眼见过那位南唐无名剑客。”符华补充道。
“哦?”小东西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嗯,”符华点头,声音压低了些,“大师兄当年,就在太安城。他亲眼目睹了那一场大战,以及南唐无名剑客将齐玄祯钉杀在天门外。”
“齐玄祯?天门?”小东西眨巴着大眼睛,这两个词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充满震撼力。
符华再次摇头,这次带着几分无奈:“具体的情形,我也说不清楚。大师兄很少提及那日的细节,只说那是他毕生难忘的景象。我只知道,齐玄祯真人……曾经是龙虎山的掌教,而如今的龙虎山,已经封山很久很久了。”
小东西听罢,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身旁一直沉默的周易。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看似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偶尔会说出惊人之语的周易,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周易迎着两双带着探究与好奇的目光,符华也看了过来,沉默了片刻。
跳动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灭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像在陈述一段与他无关的历史:
“齐玄祯……他是当年龙虎山的掌教,也被认为是……吕祖的转世。”
“啊?!”
“什么?!”
小东西和符华几乎是同时惊叫出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吕祖!
那可是吕祖!
武当的建立者,道门传说中的至高存在,神仙中人,数百年来香火不绝、被无数人尊崇敬拜的传说!
他的转世之身,竟然……竟然被南唐无名剑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
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让两个女孩一时都失去了言语,只是瞪大眼睛,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周易仿佛没有看到她们的震惊,继续用那种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
“至于天门……当一个人的武道修为,或者道境感悟,达到此方天地所能容纳的极限,足以飞升之时,天地便会有所感应,降下接引,打开天门,引其离开此界,前往更高层次的世界。”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木柴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小东西和符华久久无法从这石破天惊的信息中回过神来。
吕祖转世……飞升天门……钉杀于天门之外……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的画面与蕴含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她们目前的认知与想象。
而那位“南唐无名剑客”的形象,在她们心中也变得愈发模糊,却又愈发高大、愈发恐怖起来。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或者说,怎样的存在?
火光摇曳,将三人沉默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庙墙之上,仿佛也在无声地诉说着那段被岁月尘封、却依旧足以令后世战栗的秘辛。
符华的目光从震惊中缓缓聚焦,带着探究落在周易沉静的侧脸上:“你知道得如此详尽……当年太安城那一战,你一定也在现场吧?”
她想起大师兄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大师兄曾说,当年江湖上但凡叫得出名号、有些本事的高手,几乎全都汇聚到了太安城。”
周易没有否认,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啊?!”
这一下,连小东西南宫仆射都惊得差点跳起来!
她猛地扭过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死死盯住周易,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见过南唐无名剑客?!你一直都知道?!”
她忽然想起这一路上,自己像个小傻瓜一样,逢人就打听那位传奇剑客的消息,满怀憧憬,却总是收获失望。
而这个一直跟在自己身边、沉默寡言的男人,竟然就是亲历者之一!
他就这么看着她上蹿下跳、问东问西,却一个字都不说!
一股被隐瞒、被戏耍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
小东西气得抬手就给了周易胳膊一拳,力道不轻:“你!你快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不是真的三头六臂?是不是剑气一出来就能照亮半边天?!”
“别白费力气了,小鬼。”符华看着小东西急切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与些许无奈,“他是不可能告诉你的。你想想,当年那么多人亲眼见过,为何至今没有一张南唐无名剑客的画像流传于世?甚至连确切的形貌描述都没有?”
她看向周易,又看看小东西,缓缓道出那个令人匪夷所思的事实:
“那是因为,包括他,包括我大师兄,包括所有在那一天、那个地方见过南唐无名剑客的人……关于那人具体容貌的记忆,全都变得模糊不清,被某种力量抹去了。大家只记得有这么一个人,记得那惊天动地的剑,记得那场战斗的结果,却唯独记不清他究竟长什么样子。”
“怎么可能?!”小东西失声叫道,这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抹去记忆?
这简直像是神话志怪里才会发生的事情!
“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这就是事实。”符华的声音很平静,“不信的话,你可以问他……”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
一道低缓的声音已幽幽响起,如同从很远的时光里荡来的回音:
“南唐无名剑客...他是一个幸运的人,也是一个不幸的人,但归根结底,他是一个这辈子都注定不可能再成功的人,是一个一定要抱着心中的恨与遗憾终其一生的人。”
庙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加剧,狂风卷着雪粒狠狠拍打着破旧的门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是的没错,周易从未觉得,一个人“转世”之后,还能是原来那个人。
正所谓人无法两次踏入一条相同的河流。
遗憾之所以是遗憾,不幸之所以是不幸,那是因为都已经发生过了!
纵使他有逆天改命、倒转日月的天大本事。
但悲剧却已经发生了啊!
他大可扭转时光,重写过往,换来一个阖家团圆、美满崭新的未来。
但谁来为那一刻已经承受过痛苦的小妹哀伤?
这难道不是背叛?
就只是为了你自己不再痛苦,就要抛弃你不忍直视的过去?
独留她孤零零一人,永远在那一天那一刻的柳树下徘徊,眺望远方,一遍遍低问: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未免也太过可恨!
对雪中周易而言,他的人生已经定格在了那一天那一刻。
往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一切的一切,相比而言都显得不再重要了。
他还存在的意义,仅仅是不独留她一人。
这也是这些年,他再没有进过灰雾空间共享能力,变的更强的原因。
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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