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势,平生第一次对自己的智谋感到了某种深刻的沮丧。
在那种超越想象的力量面前,一切算计、布局、合纵连横,似乎都成了孩童搭建的沙堡,浪涛一来,便荡然无存。
另一边。
小东西南宫仆射驾着马车,几乎将大半个大陵城转了一圈。
正如悦来客栈小二所言,城内早已人满为患。
不仅所有客栈,无论大小、好坏,统统爆满,连大堂都挤满了打地铺的江湖客,就连那些开门做皮肉生意的青楼楚馆,只要还有空余房间的,也都被不差钱的豪客们包了下来。
就在小东西快要放弃,考虑是否要在城外荒野将就一夜时,马车拐进了一条僻静冷清的背街小巷。
巷子尽头,依着一面斑驳的旧墙,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庙宇。
庙宇规模很小,门庭冷落,朱漆剥落,牌匾歪斜,上面依稀可见“真武神君庙”几个蒙尘的大字。
香火显然极为稀薄,门前石阶缝隙里都长出了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在北凉,由于已故的北凉王妃生前笃信佛教,乐善好施,广修佛寺,使得佛教在此地颇为昌盛。
相反,道教的地位则相对低下,宫观稀少。
加之众所周知,那位混世魔王般的北凉世子徐凤年,不知为何对道士格外不喜,路上遇见穿道袍的都要上前找茬,连路边摆摊算卦的都不放过,时常闹得鸡飞狗跳。
上行下效,北凉境内,道教更是式微。
整个大陵城,香火鼎盛的佛寺有十几座,而道观庙宇,似乎就只剩下眼前这一座破败不堪的真武神君庙了。
老马似乎也走累了,无需指引,便自觉地将马车拉到了庙前那小块空地上,停下了脚步,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小东西跳下车辕,看了看这残破的庙门,又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和越下越密的雪。
她皱了皱眉,虽然嫌弃,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转身,对着毫无动静的车厢,没好气地提高了声音喊道:“喂!没地方住了!整座城连个能遮风的墙角都快被人占了,只有这破庙看起来还能躲躲风雪,你下不下来?”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别扭。
以往,总是她缩在车厢里,由着周易在外驾车或处理麻烦,今日倒好,全反过来了。
她的话音刚落。
车厢帘子微动,周易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动作依旧不疾不徐。
他站在车旁,目光却并未看向抱怨的小东西,而是投向了眼前那座门庭残破、香火凋零的“真武神君庙”。
他的眼神在破败的庙门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中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小东西没注意到这细节,只当周易终于肯出来了。
她随手将老马的缰绳系在庙门前一截歪斜的木桩上,转头却见周易还站在原地,面朝着庙门,一动不动。
她心里嘀咕:难不成是在等我?算你还有点良心。
这么想着,她迈步朝庙门走去,准备和周易一起进去看看。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周易身边时——
周易却忽然,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
步伐很轻,距离很短。
但在这个空旷冷清、只有风雪声的巷尾,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异常清晰。
小东西脚步一顿,愣住了。
什么意思?
不等她细想——
“吱呀——”
一声老旧木门轴转动发出的、艰涩悠长的呻吟,从庙门内传来。
那两扇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破旧木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位女子,身穿一袭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整洁的蓝色道袍,头戴同色道冠,青丝尽数绾起,露出一段雪白修长的脖颈。
她约莫双十年华,容颜极为清丽,眉眼如江南水墨晕染,带着一种烟雨朦胧般的柔美,哪怕此刻微微蹙着眉头,也难掩其惊人的美貌。
只是那美貌不沾丝毫脂粉气,反因一身道袍而显出几分出尘的素净与疏离。
她站在门槛内的阴影里,目光淡淡地扫过站在门外的周易,又掠过一脸错愕的小东西,声音清泠如冰泉击石,却带着明显的疏远与一丝不悦:
“不好意思,这破庙里,没地方了。”
她刻意在“破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显然刚才小东西在外面的嚷嚷,一字不差地落入了她耳中。
小东西闻言,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歪着头,从女道士身侧的空隙朝庙内张望——借着门外透入的雪光,只见里面空荡荡的,除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旧香案,一尊彩漆剥落、辨不清面目的神像,地上零星铺着些干草,再无他物。
哪里有什么“没地方”?
“你这人,怎么睁眼说瞎话?”小东西指着里面,语气因为赶路的疲惫和屡屡碰壁而带上了火气,“里面明明空得很!我们只是借个地方避避风雪,又不要你的东西!”
那女道士似乎这才“真正”注意到门口站着两个人。
她微微低下头——她身量颇高,比寻常女子挺拔许多——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只到她胸口高度的小东西脸上。
小东西今日虽英气勃发,束发佩刀,但离得近了,又这般仰着脸,那份属于女孩的精致五官与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便显露无疑。
女道士的目光在小东西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疏冷的平静。
她并未理会小东西的质问,只是站在那里,身形虽单薄,却隐隐将庙门挡住,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
风雪卷过巷口,吹动她蓝色的道袍下摆和额前几缕未被道冠拢住的发丝。
她站在庙门台阶之上,小东西站在台阶之下仰头争执,周易则沉默地站在稍远处,目光穿过门缝,静静看着庙内那已经颜色脱落,看不清面容的真武神君像。
末了。
周易目光落在这位女冠身上,声音如飞雪轻到久不愿落地。
“店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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